《莫非王土》笔下有钱

11、新年 初见帝颜，

　　血珠顺着衣袖流到指尖，滴在雪中，像梅花瓣掉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进院子，重重落在地上，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人。秦钟披着外袍，拎着灯笼，小心地靠近躺在地上的黑影。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秦钟一愣，半张面具斜斜扣在脸上，老仆人的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侯，侯爷......”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回应他，秦钟这才猛地回过神，俯身去扶他。

　　等蓝阴带着医师奔到房间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身是血的秦钟：“侯爷呢！”秦钟伸手指了指里屋，蓝阴立即拉着医师冲进里屋。面具已经被摘下，脸因失血过多而发白，臂上还插着箭头，衣服被染成暗红色，医师不敢耽搁，打开药箱开始为他疗伤。

　　“公子受了箭伤，之前还受了刀伤，还好那些刀伤用药包扎过，问题不大，不过这箭伤太重了，怕是要养些时日了。”医师向他们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被暗卫带下去了。

　　蓝阴对秦钟说：“秦叔，您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老人点了点头，脚下却没动。蓝阴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忠仆经历过主人的突然离世，再也不放心离开小主人了。他让人拿了些被褥供秦钟歇息，又命人清理干净外面的痕迹，这才进屋照顾萧兰泽。

　　等萧兰泽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强烈的渴意使他从沉睡中醒过来，秦钟哆哆嗦嗦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喂到嘴边之后，便说要去厨房看看，抹着泪走了。

　　蓝阴看到他醒了心中大喜：“侯爷，您终于醒了！”

　　萧兰泽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让他看见了？”

　　蓝阴立马跪下：“属下失职，昨晚王将军突然来查府上的兵防。属下一直在应付他，一时没注意到后院，还请侯爷责罚。”

　　“王将军？”萧兰泽皱了皱眉：“蓝阴，离医师送的药拿来。”

　　“是。”

　　......

　　皇宫里灯火通明，今天皇上心情不错，特意将皇子公主们聚到一起用膳。

　　萧扶光斟了杯酒送到嘴边，就在这时来人通传忠勇侯求见。

　　“宣。”皇上抬了抬手。

　　萧扶光的视线随着王的旨意看向殿外，青衣摇曳，携光乘月。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助兴的歌姬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受了经年的孤寂。

　　“咳咳......”萧兰泽落坐在他旁边，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起来。

　　“没事吧。”萧扶光皱这眉，看着他比以前还白的脸色。

　　“没事。”萧兰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萧扶光看着他没说话，只默默地让人把披风披在他身上。

　　盛青云一回到宫里便病倒了，这也让其他小姐对刑狱司更敬而远之了，不敢再来盛青云的住处。

　　章膺让陈道带了几副药，算是关心她一下。

　　盛青云随意将头发披在身后，再过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手里折下的梅枝随风晃动。

　　洛衡进门就看见她靠在窗边，一下就急了，把她拉到床上，解开披风和发带，硬生生按到被子里。

　　......

　　知道新年要和陛下一起过的消息时盛青云还在被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盛青云大为震惊，就像当时被章膺通知要在刑狱司练棋一样。不过，那毕竟是陛下，是在暴戾王朝统治下振臂一呼为百姓挣得一片清明的人，盛青云还是盼望能见一面的。

　　这一天，整个王朝都披上了红衣，洋溢着喜悦祥和。皇宫里张登结彩，挂了许多样式新奇的灯笼。盛青云看着镜中的镜子，黛眉朱唇，云鬓华衣，有些陌生。

　　洛衡拿出石榴红的披风，披在了盛青云身上：“小姐，你真好看。”盛青云冲着镜中的洛衡一笑：“衡衡也好看。”洛衡今天一身桃红，显得更加娇俏。就连陈道今天都换上了殷红色的衣服，虽然身在异乡，但是过年的气氛却好似如在家时一般。

　　逐霞宫的小姐们陆陆续续都在宫门处集合，跟随宫女太监们前往凤仪宫。少女们无一不是精心打扮，只为能在贵人眼中争得一席之地。

　　在青瓦红砖里绕了许久，终于是到了。

　　看着梁柱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凤，空气中带着的花香，盛青云这才懂了为什么有人拼命也想做到那个位置了，她不是没有想象过皇宫的奢靡，但亲眼见到时，心中仍生震撼。

　　她和其他小姐向皇后贵妃行过礼后便被安排坐在了殿内两侧，案上放着开得正好的洒金梅，红色的条纹星星点点落在白色花枝上，奇特繁密。

　　坐在上座的皇后乃是继后，虽比皇上年少许多，但也已经年近四十。盛青云远远看去，只觉皇后气质颇佳，面容虽有岁月痕迹，但仍挡不住眉目间流露出的威仪。在她们对面，还坐着几位妃子，无一不是容颜姣好，气质如兰。只是——盛青云的目光落在靠后的一张椅子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这几位妃子在刻意避开这张椅子。

　　转而移开视线，这与她又没有关系。

　　皇后亲切地与她们说着家常，盛青云不善于攀谈，便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喝茶。

　　“盛家小姐，本宫的茶如何啊？”皇后笑眯眯地看着盛青云问道。

　　“咳，”盛青云猝不及防地被问了一句，不知皇后是怎么注意到她的。顾不上口中还未咽下的茶，恭谨一拜：“回禀娘娘，此茶香如兰桂，味如甘霖，实乃上上佳品。”

　　沈薇看着眼前把头埋得低低的少女，谨小慎微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她：“既是佳品，那你便好好品尝罢。”说完，招手唤来宫女低语了几句。

　　就在宫女领命退下时，袁公公带着一众宦官宫女请皇后及诸位小姐移至坤明宫。

　　坤明宫，是皇家举行重大宴会时才用的宫殿。

　　盛青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见到那个建立本朝，解救万千百姓于前朝水火的人了。手心沾上了一层薄汗，心跳也渐渐加快，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堆积的云彩彷佛懂得她心中所想，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直到她踏进大殿，消失在殿门之后。

　　她以为她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万人之上的君王，没想到被君王身侧的少年绊住了目光。

　　在满城红火的日子，他一袭青衣，独坐一隅，眉如墨画，目若桃花，转盼多情。

　　平息的心跳不安分起来，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幸好今日多用了些胭脂，不然掩不上面上的一片酡红。

　　“臣女拜见陛下。”盛青云跟着她们恍恍惚惚行了礼，皇帝大手一挥：“免礼，赐座。”沈薇缓缓做到皇帝身旁，看着众人落了座，向右边的人笑着说：“兰泽，身子如何了？”

　　盛青云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少年，他生病了吗？不止是她，几乎所有的小姐们都在偷偷看着坐在皇帝身旁的少年。

　　“多谢皇后关心，臣已大好了。”萧兰泽懒洋洋地拱手说道。

　　兰泽？盛青云后知后觉——他竟是忠勇侯！

　　当年圣上好容易从悲痛中缓过来，把本就受宠的小侯爷宠的更是上了天。但话说回来，这小侯爷也是有些不争气，父亲是戎马一生、战功赫赫的开国将领，自己却半点武功不会，只知道流连风月，在民间的风评与他的父亲可谓是两个极端。

　　种种荒唐之举虽是有辱家风，但身份尊贵，家财万贯，又是皇上的宠儿，仍成为当朝炙手可热的议亲对象。

　　当然，他不同于其他纨绔，众多女子愿意上赶着讨他欢心的原因，除了上述几条外，最重要的还是他那张脸——“千娇百媚倾城貌，不若京中一株兰。”

　　盛青云被上前服侍宫女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绾住少年墨发的鹤簪。她想，也许，老侯爷就是如鹤一般淡泊致远的人吧。

　　她永远记得遇到那个琴师时，他脸上的神情，那是宁死不悔的坚定。值得世人如此对待的，必是一位君子。可惜，君子之仪不能再见，只能希冀通过后人窥见一二分英雄风采。

　　无数烟花在空中爆裂，将黑暗蔓延的天际照亮，也给人们带来无数灿烂缤纷的希望。皇宫里觥筹交错，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一片，随着舞女扭动的身姿盘旋向上，绕于房梁，久久不散。盛青云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有些不适应，趁着解酒的空挡出去透了口气。

　　不同于殿内的温暖，外面冷风凌冽，吹得人睁不开眼。盛青云拢了拢毛领，看着张灯结彩的宫殿，也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像不像当今的圣上。

　　萧扶光没有像以往那般陪在皇帝身边，说起来，这竟是第一次自己在东宫过年。伺候的宫女太监领了赏，被他遣散了，现在也应在庆贺新春吧。萧扶光守着偌大的宫殿，翻着泛黄的书页，他知晓各家的小姐都在坤明宫，这也是他没有出席宴会的原因，只有这些闺阁秀女筛选到了最后才有资格被带到他面前，供他挑选。当初，他很骄傲地认为像母后这样的才是父皇放在心里的爱人，现在看来，他宁愿母后是以这样没有多少尊严的方式选中。

　　帝王，是没有爱的。

　　萧扶光放下书，静静地听着外面烟花绽放的声音，“嘭”“嘭”一声一声击在他的心上。

　　那天萧兰泽突然出现在皇宫，苍白的脸色和脚下略显虚浮的步伐，他不信父皇那般机敏的人没看出来，可是他却什么也没说。

　　他双手紧紧地攥住膝头的衣服，眼前又浮现出母后的脸。她笑着看着他，似乎要说些什么。萧扶光的眼眶渐渐发烫，他一定要为母后争得个明明白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