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此去千年》柠檬茶脑袋狂喜

6、围困 周一上午，

　　周一上午，李煜走进文学院院长办公室时，周院长已经在里面等候他了。
　　“李老师，请坐。”周院长脸上的神情介于为难和同情之间，这让李煜刚坐下，就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周院长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开口说道：“赵氏集团法务部今早发来了正式函件。内容是，你作为项目校方这边的核心学术负责人单方面退出，已经构成合同违约。因核心人员退出导致项目延期产生的损失，他们保留向学校追偿的权利。并且在双方就违约责任达成协议之前，你不得继续接触、使用项目相关资料，也不得对外披露这些信息。”
　　李煜扫了一眼文件，让他意外的是他周六下午才发出退出邮件，周一上午九点法务函就已经送到了。
　　李煜放下手中的文件，开口问道：“按照第三条的意思，我牵头完成的展陈大纲、词作选目和版本校勘说明，暂时都不属于我了是吗？”
　　周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开口说道：“在法务问题厘清之前，暂时不能以项目名义使用。学院会启动法务评估，但这需要时间。在评估完成前，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教学上……”
　　李煜打断他的话：“周院长，周六我去看场地，是赵氏集团发来的正式邀请。项目组其他成员临时有事无法到场，我作为校方代表前去履行职责。在场地考察的过程中，赵匡胤对我做出了超出合作方边界的行为……”
　　周院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戴上眼镜开口：“李老师，我相信你说的情况。但赵氏集团发来的法务函，核心争议点并不在于你退出的原因，而在于你退出的方式。你所说的情况，没办法在合同里找到对应的条款支撑，学院法务得换别的角度来回应对方。”
　　李煜站起身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会配合法务完成评估工作。”
　　李煜刚走到门口，周院长忽然开口补了一句：“李老师，你的课，教务处早上过来问过了。下学期那两门选修课，暂时先从选课系统里撤下来，等事情过去之后再恢复吧。”
　　李煜的手停在门把上，顿了顿。
　　一名讲师在晋升副教授的前一年被停掉课程，意味着教学工作量会出现断层。他去年的学生评教分数排在全院前三，课程本身不存在任何质量问题。但他没有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徐铉正靠在窗边等他。徐铉今天上午有课，这刚下课就赶回了办公室，开口便问：“法务函到了？”
　　“到了，教务处的撤课通知也到了。”
　　徐铉的眉头沉了下来，开口问道：撤课？理由是什么？
　　“建议等这件事情完全平息之后再恢复。”
　　“等什么事情过去？合同纠纷本来就是赵氏集团和学校之间的事，跟你上课能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有人借着合同纠纷在制造连锁反应，那纸法务函只不过是他们打出的第一张牌而已。”徐铉的声音抬高了半度。
　　李煜没有答话，转身往办公室走去，徐铉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后，徐铉把讲义往桌上一放，开口道：“肯定是赵光义。”
　　“大概率是吧。”
　　徐铉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开口道：“不是大概率，是一定。走正常法务流程需要法务部起草、审核、盖章，就算走加急流程，至少也得两个工作日。周日公司不上班，周一上午九点律师函就送到了，说明早就有人在周日就催过这件事。能催得动法务部周末加班的，只有赵匡胤和赵光义两个人。赵匡胤周六下午还跟你在一块儿……他不可能分身去催法务，那办这件事的就只能是赵光义。”
　　李煜坐下来，他暗自思索：倘若赵光义早在周六下午就得知了消息，那他足足有一整个周日的时间可以提前部署。这份法务函不过是刚刚迈出的第一步，第一步之后，必然还有后续的第二步。
　　果然，第二步来了。
　　周二，李煜的邮箱收到了期刊编辑部发来的一封邮件。他那已经送审三个月的核心期刊论文，被要求补充一份“利益关联声明”。原因是这篇论文引用的部分文献来自赵氏集团资助的档案数字化项目，而李煜本人同时也是赵氏集团合作项目的成员，审稿人认为此处存在潜在利益冲突，需要排除相关疑问后才能继续推进审稿流程。
　　这不是正式拒稿，只是流程中多设置了一道额外门槛。但这道门槛多拖一天，出刊就会晚一天，留给李煜准备晋升材料的时间就少一天。
　　周三，学院教学秘书通知他，已经有人同时向学校纪委和学术委员会提交了匿名举报，举报共有三项内容：第一，项目经费使用不透明；第二，目前处于审核阶段的核心论文，与赵氏资助项目存在未披露的利益关联；第三，项目研究过程中所使用的部分文献档案超出了使用授权范围。
　　三件事撞在了同一个时间点，正好凑成了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
　　周三晚上，李煜在办公室一直待到将近十一点。他把过去两年里所有和项目相关的邮件、发票、会议纪要还有版本授权记录全都调了出来，逐一整理编号。
　　窗外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粒打在玻璃上，落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正用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徐铉突然推开门进来，大衣肩头还沾着没化的雪粒，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和一个便利袋，袋里装着退烧贴和维生素C。他今晚要去外校做一场学术讲座，结束时已经九点半，之后开车往回赶，顺路绕去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这些东西。
　　他把咖啡放到李煜面前，开口说道：“喝吧，外面下雪了。”
　　李煜接过咖啡，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手指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是冰的。
　　徐铉拉过椅子坐下，从李煜手中抽出一叠发票，开口说道：“关于经费这一项，你报销过的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审批记录。对方故意把合法支出单独摘出来，就是要制造嫌疑，但底单在我们手里，根本不怕查。”
　　话音刚落，徐铉打了个喷嚏，他拆开便利袋里的退烧贴，“啪”地贴在了额头上。
　　“你感冒了？”
　　“讲座场地的暖气坏了，我硬撑着讲了两个小时，回来路上又赶上下雪。”徐铉摆摆手，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发着低烧的耳廓，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色。
　　李煜起身给徐铉倒了杯热水，放到他手边，又把暖气调高了两度，接着把搭在椅背上的备用围巾递给了他。
　　两人又一起核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证明材料整理好。
　　徐铉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退烧贴早已经焐热了，他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说道：“师弟，赵光义能在周日调动法务部，能在周二之前就拿到你论文的外审动向，还能精准地挑出版权授权的灰色地带。他在集团内部肯定早就布下了自己的人脉网。赵匡胤要么不知道他弟弟在背后做的这些事，要么明明知道却没有制止。不管是哪一种……”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煜开口打断了他。
　　“你不知道，我得跟你说清楚，如果事态继续升级，学校顶不住赵氏集团法务那边的压力，你很有可能会被停职调查，到那个时候……”
　　“不行。”
　　“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完了。”李煜从椅子上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档案夹，指节因为用力绷得泛了白，“如果我低头去求他，他确实会把我从这场麻烦里捞出来，再把我安置在他眼皮子底下，但这和被囚禁有什么两样？”
　　徐铉想开口说话，可李煜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他在教学楼堵我，还给我寄澄心堂纸，从头到尾，他找的从来都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那个南唐后主已经死了一千年了，死在汴京的一座庭院里，是被宋太宗赐牵机药毒杀的。而我绝不可能给他机会，把我也关进那样一座囚笼一样的庭院里。”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阵子，徐铉靠在椅背上，退热贴歪歪斜斜贴在额角，眼睛半合着。他还从来没听过李煜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你和他其实骨子里很像，你们都觉得自己扛下一切就够了。不过是他偏向用控制欲包裹自己，你习惯用独来独往的孤独性子安放自己。”
　　李煜没有答话，徐旋站起身，把便利袋里最后一包退烧贴“啪”地拍在李煜脑门上：“贴上降降温，你没发烧，但整个人都在沸腾，回去睡一会儿吧。
　　“好。”
　　第二天下午，学术委员会的初步审查结束后，李煜走出了行政楼。他已经接连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觉，眼眶下方浮着一层浅灰色的阴影。等他走到文科楼楼下时，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了两下，是两封新邮件。
　　第一封是编辑部发来的正式邮件，告知论文发表流程从即日起暂缓，后续安排需等审查结果明确后再另行决定。第二封是教务处的邮件，告知根据学院最新建议，本学期讲授的本科生专业必修课，教学安排暂不做调整，但下学期开设的两门专业选修课继续暂停选课。之前申报的校级青年项目，中期考核也因项目审查的原因延期。
　　李煜站在文科楼前的台阶上，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雪还在下，比昨晚落得更大。他转身往回走，穿过落尽了叶子的梧桐道，又穿过通往公寓楼的铁栅栏门。
　　雪簌簌落在他的头发上，肩头上，沾在他的睫毛上。走到公寓楼下，李煜忽然停住了脚步，一点也不想上楼。公寓里只又有他孤零零一个人，此刻盘踞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些来回冲撞，怎么都挥之不去的问题。
　　雪越下越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慢慢凝成一团朦胧白雾。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三个字正不停跳动：林秘书。
　　他稍作犹豫，还是接起了电话。
　　“李老师，我是林秘书。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赵总在海外参会的时候看到了这份法务函的副本，他已经提前结束行程，现在已经在登机口准备返程了。他让我先给您通个气……等他回来亲自处理这件事。”林秘书说话时背景里还能听到飞机起降的广播声。
　　李煜没有答话，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慢慢融成了水。他眨了眨眼，水珠顺着睫毛滚落，沿着颧骨滑下，透骨的凉。
　　“李老师？”
　　“我知道了。”
　　“请问您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给赵总吗？”
　　“不需要。”
　　李煜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抬起另一只手，撑开掌心静静看着。雪落在掌心，先是一丝透骨的凉意，转眼就融成了一汪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