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煜】此去千年》柠檬茶脑袋狂喜

5、重演 邀请函由林

　　邀请函由林秘书统一通过邮件群发，措辞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赵氏集团已在开封老城区完成一处历史建筑的修缮工作，计划将此处作为“千年词境”数字展线□□验空间的备选场地，邀请项目学术团队于周末前往考察，随函还附上了场地地址、行车路线与场地基本信息。
　　李煜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批改本科生的期中作业。他扫了一眼邮件里标的场地地址，对开封老城区的方位没什么概念，只一眼留意到附件调研材料里写着“庭院格局保留旧式风貌，和南唐主题展陈的契合度很高”。
　　他给徐铉发了一条微信：周末一起去？
　　徐铉立刻回应：周六没问题，周日我有外审安排。
　　收到邮件后，项目组的微信群里就讨论开了。
　　策展负责人回复说家里孩子发烧，周末照顾小孩；技术负责人说手头有个交互原型要赶在周一前做完测试；就连周院长，也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发来消息，说临时接到了教育厅的会议通知，周六上午必须到场参会。
　　于是周六早晨七点，李煜站在文科楼前的停车场等车时，翻了翻项目群才发现，整个群里只有他一个人确认了出发。他于是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还有人能去吗？”
　　足足等了五分钟，只等来徐铉私下发来的信息：“别去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改天再去吧。”
　　李煜还没来得及回复徐铉，一个陌生电话就打了进来。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了赵匡胤的声音：“李老师，场地的档期只留到今天，下周就要进场施工调整了，我在学校正门等你。”
　　十二月的寒风顺着落光了叶子的树梢缝隙卷了过来，李煜挂掉电话，又把围巾往领口紧了紧。理智反复提醒他，应该等团队到齐后再动身，可赵匡胤说场地的档期只留到今天，何况说不定真的只需要过去看一眼场地而已。
　　李煜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先去看，回来给大家汇报”，随后走到学校正门，坐上了那台已经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由赵匡胤亲自驾车，李煜坐在副驾驶座。
　　李煜侧头望向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冬小麦田铺着一片灰绿，几株光秃秃的杨树时不时从眼前闪过。
　　车子驶下高速后渐渐放慢了速度，路也越走越窄，道路两侧的建筑从规整的商品房慢慢变成了老旧青砖瓦房，行道树也从常绿的香樟换成了落了叶的槐树。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仅能容一辆车通行的巷子口，赵匡胤熄灭引擎，开口说道：“到地方了。巷子太窄开不进去，咱们步行几步进去吧。”
　　李煜一把推开车门，凛冽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他站在巷口往深处望去，整条巷子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差别，安静、朴素，甚至还透着几分荒凉。
　　赵匡胤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大概走了一百米，他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了下来，开口说道：“就是这里。”
　　赵匡胤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李煜跟着跨过门槛，抬眼便看见了那座庭院。
　　正厅朝南，东侧有一处独立小院，院墙筑得很高，高得超出了他的视线。院子中央立着一棵桂花树，枝干苍劲有力，虽说时值冬季，叶片已经落了大半，但树形依旧完整周正，能看出花季时必然会开得茂盛。西侧是一道带顶回廊，衔接起正厅与小院，回廊的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砖。
　　李煜从未见过这座庭院，却仿佛早已知晓桂花树就该长在那个位置，也清楚回廊本就该横亘在正厅与小院之间。这些认知还没等理智梳理分析，就已经先传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这是仿古建筑？”
　　“这是老院落改造，根据历史资料做的一些复原。”赵匡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哪个朝代的历史资料？”
　　“你不会想知道的。”
　　李煜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东侧小院那扇半开的门牢牢吸引。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往那边走，伸手搭在砖壁上，指尖触来一片冰凉。顺着半开的门缝往院里望去，院子深处立着一间独立厢房，门窗都紧紧关着。
　　“里面是什么？”
　　“是一间厢房，做了简单的复原。”赵匡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想看一看。”
　　“好，本来就是请你们过来考察场地的。”
　　李煜推开厢房的门，门内光线昏暗。窗户开得窄小，冬日午前的阳光只斜斜漏进来一窄条，静静落在青砖地面上。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榻，一张案，一盏铜灯，案头端正放着笔砚。角落里立着一只小香炉，炉腹空空，可空气中仿佛还浮着一缕旧香的余韵。
　　李煜停在门口，双脚仿佛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下一步。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拼命搜寻着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合理解释。哦，对了，他打小就不喜欢逼仄狭小的封闭空间，这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
　　李煜强迫自己先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他低下头，看向案上的笔砚。笔是仿宋款的兔毫笔，砚是端砚制式，笔搁旁还叠着一叠素笺，纸色已经微微泛了黄。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纸张表面，就在触碰的刹那，一股寒意骤然从脊椎底部腾起，顺着脊柱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陌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他的脑海：还是那一张案几，那同一沓纸，那同一盏铜灯，窗外立着一棵桂花树，他正坐在案前写字，每写好一页就随手撕去一页。而门外立着一个人，那个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
　　李煜猛地收回了手。
　　“李老师？”赵匡胤已经走进了厢房，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周身镀出一道模糊的暗影轮廓。
　　李煜的手渐渐变得冰冷，他的身体对这个房间还留有感知，理智却早已认不出这里了。
　　“我想出去。”
　　“李老师……”
　　“我想出去。”他没有提高音量，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匡胤没有让开路，他静静注视着李煜，眼中泛起了把他当作故人的光亮。
　　李煜从他身侧挤过去，肩膀狠狠撞在了门框上，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他穿过正厅，穿过庭院，一直走到回廊下方才停下脚步。手掌死死撑着回廊的柱子，指节都绷得泛了白，呼吸粗重急促。
　　赵匡胤追了出来，走到桂花树下开口道：“这里的桂花到了秋天就会绽放，花期虽短，香气却格外浓郁。你……”
　　桂花树就在李煜身侧不远，枝干光秃秃的，没有花，甚至连一片叶子都不剩。可当“桂花”两个字被说出的瞬间，一股浓郁甜腻得令人窒息的花香，却忽然涌入了李煜的鼻腔。他听见有人唤他“重光”，有人在远处低笑，有人在咫尺之侧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膝盖一软，连忙伸出手想重新扶住柱子，手没能碰到木头，反倒撞在了赵匡胤的手臂上。原来赵匡胤早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瞬，就伸手接住了他。
　　赵匡胤的手指轻轻圈住他的手腕，开口唤道：“重光。”
　　李煜的身体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骤然僵住，就像体内一道尘封多年的闸门被猛地撞开。那是这副身体对“重光”这个称呼，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反应，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愤怒，还有刻进骨子里的厌恶，更藏着一丝被驯服之后，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条件反射。
　　赵匡胤察觉到李煜的反应，手指收得更紧，声音也压得更低：“是我，你记得吗？”
　　李煜沉声道：“放开我的手。”
　　赵匡胤并没有松手，李煜猛地甩开他的手，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紧紧贴住回廊的柱子。
　　赵匡胤愣在原地，开口道：“李煜，我只是……”
　　“你刚刚叫我什么？我叫李煜，我研究李煜，不代表我就是你心里的那个李煜。你记在心底的那个人早就死了，他不是我，你听见了没有，他不是我！”李煜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愤怒已经冲破了理性的束缚，涨到了顶点，他只能反复重复着三个字：不是我。
　　庭院里很安静，赵匡胤站在几步之外，面容在被冬日下午稀释的光线里显得轮廓模糊。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退出这个项目。”说完，李煜转身走向院门。赵匡胤既没有拦他，也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站在桂花树下，目送那个脊背挺直的身影穿过庭院，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赵匡胤独自伫立在庭院正中，时隔千年，他凭着记忆在这里复刻出了一座牢笼，再将当年困在这座牢笼里的人，重新关了进去。
　　李煜穿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了出来。他奔到巷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直到这时，身体才终于传来比胃部不适更清晰强烈的信号：那座宅院进不得，那个项目接不得，那个人近不得。
　　他直起腰，擦了擦嘴角，颤抖着伸出手指掏出手机，点开新建邮件的页面，在收件人那一栏填上：周院长，抄送给赵匡胤。
　　“周院长，因个人原因，本人申请退出‘千年词境’数字人文项目。具体情况我会在工作日当面向您汇报，项目相关资料与已完成的工作内容，我也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整理完毕并完成移交。此次申请给您和学院带来不便，我深表歉意。李煜。”
　　点击发送。
　　李煜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冰凉的砖墙站了很久，缓过神来才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李煜刚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徐铉打来的电话。
　　“我刚从外审回来。你是去看场地了吗？”
　　“去了。”
　　“就你一个人吗？”
　　“和赵匡胤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约莫两秒，随后徐铉开口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刚到家。”
　　“吃饭了吗？”
　　“我不饿。”
　　“你等着，我给你带砂锅粥过来，你胃不好，别的油腻东西估计也吃不下，我现在就出门。”不等李煜开口拒绝，徐铉就先挂了电话。
　　李煜挂掉电话，径直站在楼下等候。风越来越冷，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了背面浅灰色的叶脉。他低下头，看着甩开赵匡胤的那只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赵匡胤仍站在那座庭院里，他原本以为，只要把李煜带到这里，李煜的记忆就会苏醒。可事与愿违，什么都没有发生，李煜不仅甩开了他的手，还发了邮件申请退出项目。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打来电话的是赵光义。赵匡胤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弟弟名字，看了好半晌，才抬手接起了电话。
　　“哥，场地看得怎么样？”赵光义开口问道，语调轻快得很。
　　“李煜退出了。”
　　“退出了？那项目合同怎么办？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可我做了比开口更糟的事。”
　　赵光义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开口道：“好，后面的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