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竹筠竹竹竹

9、烛光 既然如

　　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也解除了桎梏，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和他们一起重返自由了。

　　文件摆在了桌上，但裴谅不见踪影。
　　十五分钟过去了。
　　律师着急起来，连着打了五个电话，但没人接听。
　　又过了三十分钟。
　　裴谅还是没有出现。
　　做戏做全套，按照婚礼流程，他们现在应该在敬酒，确实赶不过来。

　　律师擦擦脸上的汗律师擦擦脸上的汗，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那行字。
　　“裴总没来。条款生效。”
　　他合上文件，推给我一份股权确认书。
　　“夏总，您现在持有裴氏百分之——”
　　他报了一个数字。
　　我没听进去。

　　我想，等他们回来，我要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们。
　　我美滋滋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婚礼结束。

　　大厅传来一阵笑声，碰杯的声音很脆。
　　我掏出裴姥姥给的匣子。
　　不出意外，我现在应该能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首饰了。

　　直到服务生匆匆路过我身边，小声交谈着。
　　“你听说了吗？”
　　“怎么了？”
　　“新郎新娘一直没出来敬酒，应该都一个小时没出现过了吧。”
　　“万一人家等不及先洞房了呢。”
　　她们嬉笑着走远了。

　　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血液凝固了。

　　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脚下踩到什么，碎了。

　　低头看了一眼。

　　是匣子里散落出的珠宝。

　　不管了。

　　"新郎呢？"我抓住最近的一个侍者。
　　他被我吓得直往后退："休息室应该定在楼、楼顶总统套房……"

　　电梯里，我按下顶层按钮。

　　太慢了。

　　又按。

　　还是太慢了。

　　我开始砸。
　　指节裂开了，血渗进按钮上的数字缝隙。

　　不疼。
　　什么都不疼。

　　数字在跳。
　　97，98，99。

　　到了，顶层。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太安静了。

　　试着推了一下。
　　门没锁，开了。

　　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连成一条河。
　　客厅布置过，红色气球装饰，喜字贴在玻璃上，婚庆公司的人显然用了心。

　　但外面没有人。

　　我蹑手蹑脚进去，看向卧室的方向。
　　里面似乎有动静，门半掩着。
　　光线闪烁，明明暗暗。

　　房间里纯白的床铺，纯白的花束，黑色的布帘。

　　我一惊，头皮发麻。

　　床头柜上摆的不是交杯酒，而是一个相框。
　　裴谅父母的照片。
　　生活照，黑白的，定格在两人在镜头前打闹的一瞬间。
　　相框前面点着两根白色香薰蜡烛，火苗很正在剧烈地跳动。

　　有声音。
　　不对。
　　不是那种声音。
　　“咚、咚、咚……”
　　像是硬物在敲击地面。
　　我探头一看，地毯上跪着一个人。
　　黑色婚纱拖在地上，裙摆铺开，像一滩墨汁晕染开来。

　　裴谅背对着门口，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正按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往地面砸。

　　一下。

　　一下。

　　一下。

　　地毯上已然留下一大片鲜红的痕迹。

　　他低下头冷哼一声，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今天算你完成任务。”

　　寒意从尾椎升起来，一节一节向上爬到后脑勺。

　　我以为最坏的情况，是他们被困在剧情里，结完婚一起过完余生。
　　为什么……

　　为什么？！

　　裴谅拿起手帕优雅地擦着手，一边进了浴室。
　　他的脸在闪烁的烛火下明明暗暗，
　　浴室响起“哗哗”的水声。

　　我必须救她。
　　趁现在！
　　我冲进房间，架起简雪晴就走。
　　她额头上的血迹顺着脸颊向下淌，眼神失焦，没有任何反应，像破布娃娃一样任凭我摆布。

　　突然，水声停了。

　　我整个人僵住。

　　一秒。

　　两秒。

　　水声又响起来了。

　　我没敢回头。

　　扯下碍事的黑纱拖尾，我快速把她扶进电梯，带着她回到宴席的后台。
　　我把她安置在一个角落里，在包里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

　　“别怕，雪晴，别怕。”
　　我的声音甚至还在颤抖。
　　简雪晴茫然的眼神落在我脸上，轻轻笑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是真正的她。

　　“我报警。”
　　我伸手拨号码，手却被简雪晴死死捏住了。
　　“听我说……”
　　她声音在喉头打转，骤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我长大嘴巴呼吸，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她脸上。
　　“我带你去医院，走，去医院。”
　　“没用的……不是外伤，是剧情，”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得可怕，“听我说完……好吗？”

　　她慢慢直起身来，试图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却越抹越花。

　　““他父母……是简家害的，一开始他就是来复仇的。””
　　“婚后三年虐待……自杀，磕头磕出血的日子，我可不想——”

　　又是一大口血。
　　我拿衣摆给她擦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别怕，我马上杀青了……咳咳咳！裴谅回不去了……小心。”

　　她猛地弯下身子，大口大口咳嗽起来。
　　她说得太多了。
　　血再也止不住了。
　　但这次她的终点本就是死亡，所以她眼神里的光芒就那样消失了。

　　宾客的喧闹声从墙后面传来。

　　世界没有变化分毫。

　　“只是剧情……”我在心里默念。

　　但气味是真实的，铁锈味的血腥气钻进鼻腔，不容置疑。

　　温度也是真实的，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丧失温度，像烧尽的炉子。

　　如果这一切只是剧情，那我的悲伤难道也是一种道具吗？

　　那我和裴谅之间的感情也不过是主线外的一个小插曲吗？

　　我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这次，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
　　从走廊那头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