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竹筠竹竹竹

10、再见 我抬起

　　我抬起头。

　　裴谅背着光站在后台入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简雪晴，然后看向我。
　　表情和婚礼上一模一样，甚至还在微笑。
　　“你偷走了我的小玩具，而且，还弄坏了。”

　　他轻佻嘲讽的语气陌生得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锯着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那一刻，我怀里的简雪晴还是温热的，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
　　眼前这个人，只是害死她和他的凶手。

　　我环顾四周，身边没有任何能用于防身的武器，只有一把切牛排都费劲的餐刀。
　　紧紧地握住刀柄。
　　我把简雪晴轻轻放下，合上她的双眼。
　　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杀了他而是——
　　凭什么。

　　他一步。
　　一步。
　　朝我走来。

　　但我注意到，他的步伐不对。
　　那是一种生硬的、不协调的状态。
　　就好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腿。
　　难道——
　　裴谅还在？

　　但那样的异常只持续了几秒，像屏幕上闪烁过去的雪花点。

　　裴谅神色如常，嘴角带着几分伪装的温和，眼底是无尽的凉薄。
　　“你杀了她？”
　　他的语气很平静。
　　就好像地上没有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

　　我在手机上悄悄按下报警键。
　　这时，一个服务生路过，在给裴谅鞠了个躬之后，立即转头小跑离开。
　　就好像……
　　地上没有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

　　我掏出手机。

　　忙音。

　　我懂了。

　　裴谅在简雪晴身旁蹲了下来，扯着她的头发，随意地摆弄着她无力的头颅。
　　我一路后退，直到紧紧贴着墙，脑后传来喧闹声。

　　他站起来，一脚踢开了我挡路的包。
　　我准备的东西散落在地。
　　是昨天晚上折的星星。
　　他捡起那个玻璃罐子，仔细端详着。
　　“夏怡，你不会以为，用这种东西就能打动我吧？”

　　一道白光闪过，我下意识地闭眼闪躲。
　　罐子擦着耳廓飞过，在身后的墙上炸开。
　　还没来得及庆幸，脸侧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片碎玻璃划开了我的皮肤。
　　看见血顺着我的下颌滴下来，他呵呵一笑。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反应挺快的嘛，再陪我玩几轮。”
　　“如果你活下来了，就代替简雪晴赎罪吧……呃啊啊啊！”
　　他阴鸷的脸瞬间扭曲，高大的身子轰然倒地。

　　我清楚看见，他的皮鞋底下——
　　是从我包里飘出来的那个信封！
　　趁他在地上痛苦翻滚的瞬间，我冲过去打开了它。

　　一张泛黄的支票存根。
　　金额很大。
　　日期是很久之前。
　　备注栏只有一个词：事故。
　　收款方是，简氏集团？
　　翻到背面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三个淡淡的字。

　　裴英慧。

　　如果是简氏下的手，理应他们给出赔偿。
　　但现在……

　　这笔金额大到足够买下三个人的性命。

　　我把这张纸狠狠地拍在了裴谅的脸上。

　　他手紧紧攥着，艰难地支起身子跪在地板上。

　　我以为他会冲出去。
　　会砸东西，会撕吼，会把整个世界都砸碎。
　　可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疯了似的，颤抖着爬到我身边——
　　眼泪正在无声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可是他脸上分明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扇窗户，里面下着暴雨，外面却什么都没有。

　　“裴谅……”我轻声呼唤着，试图唤醒我的爱人。

　　他没有回应。

　　可，就算裴谅回来了又如何？

　　皱紧眉头，我拿着刀向前一步。
　　他微微偏头，习惯性想蹭一蹭我的手。
　　就像他给我讲题目时，每次都会假装漫不经心做的小动作。

　　瞬间。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住。

　　眉头骤然拧紧，嘴张开，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血涌出来。

　　一滴，两滴。

　　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被地毯全数吞没。

　　可他没有躲开。

　　即使全身都在发抖，即使脸白得像纸，他也没有躲。

　　他死死看着我，嘴唇翕动。

　　我看清了。

　　他说的是——

　　“杀了我。”

　　他久久注视着我，身体纹丝不动。
　　久到好像要把这一刻永远的刻在视网膜上。

　　然后猛然低头，从地上胡乱捞起一把星星，连着碎玻璃，全塞进了嘴里。

　　我连忙去抠，可他死死咬着牙关。

　　齿缝里全是血，他却在笑：“我会记得……”

　　他捡起掉落的刀，手紧紧包裹着我的手，指关节泛白，把刀尖指向自己。

　　“裴谅……”我的世界模糊了。

　　“拿稳了，别怕。”他眯起眼睛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道，血水一股股地从下巴滑落。

　　刀尖被他缓缓送进嘴里，顶向喉咙深处。

　　张着嘴，他已经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听起来只是呜咽了两声。

　　近乎癫狂的笑声从他的胸腔传出来。

　　然后。

　　他撞向刀刃。

　　我死死闭紧双眼，手上的力道猛然一轻。

　　‘噗’，是软骨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一块浸湿的硬纸板。

　　接着进入我耳朵的是“咕噜”和“咳”。

　　血液流进气管的声音。

　　然后呢？

　　十几秒后，是“咚”。

　　他彻底倒下了。

　　我在原地呆立着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没有任何声音。

　　再恢复意识，我正在洗手池洗着给他俩擦过脸的毛巾。
　　冰冷的水流打在手上，池里是淡粉色的液体。
　　我抬头看向镜子。
　　那个人浑身是血，眼神是无尽的空洞，嘴唇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着。
　　她真的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镜中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恶心的微笑。

　　我一屁股坐在裴谅身边，一切才慢慢有了实感。

　　湿润的，是还未干涸的血液。
　　刺痛的，是打碎的破璃渣。
　　还有，我没说完的话。

　　我拆开地上散落的星星，机械地读着我抄写的话语。
　　都是让人发笑的非主流语录。
　　只有一颗写下了我真实的心意。

　　可直到我拆完了所有星星，满地纸条，我还是没找到它。

　　我低头注视着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嬉笑怒骂，一概消失了，只有无尽的——
　　平静。

　　那颗星星。

　　它在裴谅嘴里。

　　“我爱你。”

　　我重复一遍，张嘴却无声。

　　那一刻，我耳边又响起他动手前的那两句呜咽。

　　他说的是——

　　“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