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竹筠竹竹竹

8、七天 我

　　我不能辜负他们做出的努力。

　　第一天，我给公司申请了更名，把企业法人从我爸换成了我自己，搬了家，甚至给我父母报了国外的旅游团。

　　第二天，合约失效，工作上的烂摊子一堆接一堆。

　　第三天，我从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天蒙蒙亮，广播里刚好放的是娱乐新闻。
　　“世纪联姻还是商业变局？裴氏对头变亲家：火速迎娶简氏千金，婚期急定七天后！”

　　我起来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热腾腾的，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出神。
　　万一他们在一起也会幸福呢？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咖啡凉了。

　　办公室在这一刻显得太过空旷，广播自顾自地进行着，城市也逐渐苏醒。
　　我的肩膀愈发沉重，脊椎不受控地一节一节往下卷，最后无力地蜷缩在地板上。
　　膝盖上的伤口传来阵痛。

　　第四天，我基本处理好所有事务。
　　我尝试联系他们，其实关心和询问的信息早已刷了满屏，但无人回应。
　　电话，忙音。
　　石沉大海。

　　第五天，我去了裴氏公司，前台客气地和我说：“裴总正在准备婚礼，这两天不会来公司，您可以预约下周的时间。”

　　第六天，我去了裴谅的老家。
　　没想到开门的是裴谅的姥姥，裴英慧。
　　她衰老得很快，但居然还认识我。
　　护工说她中风之后脑子不太清醒了。

　　她看着我，亲切地拉起我的手：“孙媳妇啊，姥姥有东西要给你。”
　　裴谅房间书架上还有我和他学生时期的合照，护工理所当然也这样想了。
　　不知为何，我没有出声否认。

　　姥姥的手突然攥紧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
　　她看着我，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开始喃喃道：“东西在哪儿呢？什么东西？”

　　最后还是护工拿来了她装贵重物品的匣子。
　　她也不挑选，把整个匣子都递给了我。
　　我本想拒绝，但护工示意我收下吧。
　　于是我点点头，决定去婚礼那天给简雪晴，让她再带回来。

　　匣子里东西很多，其中不乏翡翠宝石黄金，满满当当一整盒。
　　某个信封的尖角从缝隙里戳了出来，匣子关不严实。
　　可能是房产证之类的重要文件。
　　我不想折损它，所以只能把它塞进包的夹层里。

　　第七天早上，我去挑选了一套适合我的礼服。
　　看着镜子里形容憔悴的自己，我脑子里闪回一幕又一幕。
　　太快了，我还没和裴谅正式告白过，还没和他约过会，还没和他……告别。

　　我拉上拉链。
　　不管明天结局如何。

　　婚礼在裴氏旗下的酒店办。
　　我以裴谅发小的身份入场，离主桌三米。

　　裴谅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玫瑰。
　　表情冷静，眼神空洞。
　　简雪晴穿着黑色的婚纱站在他旁边。
　　笑容甜美，眼下却是粉底都遮不住的青黑，像一个被摆好的道具。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词，台下掌声不断。

　　没有人觉得不对。

　　“现在，请新郎亲吻新娘！”

　　观众们大声起哄着。

　　我死死地把眼神烙在他俩身上，身旁人的嘈杂仿佛从水下传来，耳边只剩嗡鸣。

　　然而，裴谅只是掀开简雪晴的面纱，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我脑子里紧绷的绳陡然一松。
　　万一是我想得太悲观了呢，也许裴谅过完结局之后就能恢复正常。

　　仪式结束后，律师过来请我去后台签字。

　　身旁的侍者端着酒路过。
　　一个没注意，我被翘起的地毯绊倒，撞上托盘。
　　红酒倾覆，泼了我整头。

　　我跪坐在地上，一睁眼，舞台上的花瓣被吹到我眼前，飘飘摇摇落进深色液体滩成的小小水洼里。
　　就像——
　　就像泥水溅起，婚车撒下花瓣。
　　女配的大结局。

　　我伸出手指，不可思议地触及脸上的湿润，心里涌上来一股狂喜，压都压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发自肺腑地大笑出声，侍者和律师都紧张地盯着我。
　　笑得我腹部发软，脸颊的肌肉酸得发胀。
　　笑到最后几声已经不像笑，像漏气风箱痛苦的呻吟。
　　在身边人异样的眼光中，我慢慢收住笑，摆摆手，跟着律师前往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