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竹筠竹竹竹

6、多少次重来 裴谅冷

　　裴谅冷静了一会儿，终于又敢直视我。眼神灼灼，反而把我盯得有些害羞起来。

　　不过我先发制人，抓住他的手腕：“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夜晚的凉风许许吹过，裴谅眼底映着点点的光。
　　“如果，我拥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如果我不再是裴谅……”
　　我伸手抵住他的唇，打断了他的话。
　　“我会一直在的。”

　　我们在车里坐了很久，告别时，裴谅又沉默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本子。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
　　他把它放在我腿上，没有多说。
　　我冲他笑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
　　他也微笑起来，眼里是久违的对未来的期许。

　　是夜，我打开那个本子，内封第一页，赫然写着裴谅的名字。

　　20x1年5月6日

　　考完试了，但是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难道是最后一题解题过程没写完整？

　　20x1年6月9日

　　报纸上刊登了比赛成绩，不出所料是第一名。
　　但后面一页的那个女孩，明明是我们班的，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20x1年6月10日

　　游泳课取消了，我去帮老师搬器材。
　　器材室里有一张铁架床，我刚要伸手收床单，却被老师说别碰。
　　我趁他不注意，拍了张照。

　　后面是截然不同的成熟字迹。

　　20x9年12月18日

　　转眼过去八年，不知为何翻出了这本日记本。
　　我现在正式继承了裴氏。
　　姥姥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嘴里总是说着不同人的名字，晚上还会哭闹。
　　奇怪，本子里夹的剪报——

　　接下来的笔迹匆匆，像是行进路上随意记录的。

　　20x9年12月20日

　　学校围墙竟然还没修好。
　　我和她翻了这么多次也没被发现。
　　她？
　　谁？

　　后面的半页画满了乱线。
　　单开一页，又写了两句

　　器材室的角落里，捡到了我的笔袋。
　　之前找了很久，没想到是来搬东西的时候落下了。

　　再下一页，只写了一个大大的“珆”字。
　　线条反反复复描黑，力度大到划破纸面，墨水浸透了后面几页。
　　再一翻，两张细长的纸条飘落下来。
　　是拆开的星星。

　　20x9年12月25日

　　小珆，死了。
　　为什么之前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车祸吗？我失忆了？
　　但所有人为什么都只记得那个烦人的夏怡，而不是她？
　　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每天都端着咖啡追着我跑。

　　这一切都不对劲。

　　我会再找到你的。

　　右下角皱了一圈，像被什么洇过。
　　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
　　再往后翻——

　　20x1年5月6日
　　成功了。

　　这一页之后，全是空白。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拿起手机想给裴谅发消息，却不知道说什么。
　　高中时的记忆又重新涌上心头。

　　高考前，裴家出事了。
　　裴家一家三口出了车祸，车冲出了主干道滚下山坡。
　　裴谅父母当场死亡，裴谅坐在后座幸免于难。
　　但他浑身是血，一路爬行到马路中间才被人发现。

　　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才醒来，一言不发。
　　但我不信邪。
　　每天放学，我都会跑去医院，把作业摊在他病床上，自顾自说话。

　　直到某天我说，物理压轴题实在学不懂。
　　他沉默了很久。
　　沙哑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我……教你？”
　　三个字，他用了好久。
　　我一愣。
　　“……你现在声音好像唐老鸭。”
　　他只看着我笑。

　　护士说那是他出事后第一次开口。
　　裴谅的姥姥泣不成声。

　　我假装再没想起过。
　　他温柔的笑。
　　讲题时不小心擦过我手臂的指尖。

　　也许……

　　也许。

　　次日晨，虽然身体疲惫，但我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前往公司。
　　我在对话框写了又删，最后还是只给裴谅发去“早安”。
　　进办公室的前一秒，却被人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