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竹筠竹竹竹

2、既定参数 手机一

　　手机一震，是裴谅发来的A大的MBA报名页面。
　　“我不会忘。”

　　四年前某天。
　　他不经意问起我的模考成绩和梦校。
　　我选的是本市的A大，不算顶尖，但是专业好，分数也刚好。
　　他靠在窗边，阳光照在脸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勾了勾唇，认真地说："我也想去。"
　　那一刻的画面在我的脑子里鲜明得发烫。
　　然后——
　　他食言了。

　　我没接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但裴谅记得和我说过的话，也许……

　　看见我神色异常，简雪晴瞥了一眼我的屏幕：“再观察观察。不过，你似乎没有受到惩罚？”
　　我点点头。
　　那天我只是推测出她的意思，倒下了咖啡。
　　“也许，这个局的变数就在你身上。”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陌生，清丽而哀伤。这是真正的她，而不是小太阳女主简雪晴。
　　“再想想吧，或许你会找到我们遗漏的东西，”她叹了口气，扯歪自己的衣领，“现在，给我一巴掌。就算撞碎脑壳，我们也得把这个南墙撞碎了。”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直到楼下的商业区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汽车喇叭声引擎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却模糊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思索许久，我给裴谅发去消息：“晚上有空吗？”
　　他秒回。
　　“当然。”
　　“你对简雪晴做了什么？”
　　“下班我来接你。”
　　然后加了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我们以前聊天经常用的小熊表情包。
　　有点好笑，简直像三明治拒绝法。

　　傍晚，我走出公司大楼，裴谅在门口等我。
　　他靠在车门边，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夕光从他身后铺开，整个人像被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成熟的眉眼，逐渐和我记忆里那个青涩的少年重叠。
　　我走到他面前，他眼睛一亮，侧身让了让。

　　而我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指节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回扣。
　　我翻过他的手腕，让表带下那些疤露在夕光里，用拇指轻轻摩挲。
　　新鲜的，结痂的，泛白的。
　　他没有抽手。

　　四年的时光，带走了太多瞬间，只留下遗憾，想问的太多，但是他却一句也不能回答。

　　我鼻头发酸，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睛，手抬了又放下，最终还是紧紧抱住我，就好像要把我揉进骨髓：“别哭。”
　　他怀抱的温度，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
　　然而，颈边的湿润提醒了现在的处境，我连忙拿出手帕给他擦鼻血。
　　“不要，再反抗了……”我的手颤抖着，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决堤而下，“我会想办法的。”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我的泪珠，声音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坚决：“没事……呃啊！”
　　话音刚落，他当即痛呼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
　　我泣不成声，只能握住他的手，等待一切结束。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面色惨白，仔细地接过手帕收好，冲我浅浅笑了一下：“洗完还给你，走吧，去游泳馆。"

　　我拉开车门，仪表台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密密麻麻全是乱线，被划花、被覆盖、被重新描粗——一层压一层，纸张几乎被笔尖戳破。
　　我在最底层的边缘，辨认出三个歪扭的字符：几次？
　　我转头看他，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明灭不定。

　　学校门口，门卫拦住我们的车。
　　裴谅给我使个眼色，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中学的时候，学校围墙有个缺口，我们经常从那里翻出来买路边摊吃，希望学校还没有修补这个漏洞。

　　幸好，缺口还在。
　　裴谅撑起身体，一下坐到墙上，向我伸出手来。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就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变过。
　　我们马上要翻回学校，拿着比脸还大的烤冷面在教室里炫耀，然后被老师训一顿，再一起在走廊上罚站。

　　我握住他的手，顺利爬上了墙头，但落地的时候，我不小心绊了一跤，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来，用干净的手背帮我擦掉脸上的泥：“脸上都弄脏了。”
　　像刚开窍的青春期少年似的，我愣在原地，心脏毫无章法地狂跳。
　　他轻笑一声，转身向游泳馆走去。

　　我随意地四下张望，树丛之下，一抹暗淡的蓝色从枯枝落叶中翘出头来。
　　我鬼迷心窍地伸手去掏——够不到。
　　于是我用尽全力踮脚，伸长手臂，差点失去平衡摔倒。
　　成功了！
　　但只是一个破旧的笔袋，中学男生常用的款式，裴谅好像之前也有一个。
　　我把笔袋随意塞进包里，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游泳馆在我出事故那年起就停用了，好在没有封闭。
　　我们打着手电筒，鬼鬼祟祟地进入馆中。
　　拉下电闸，游泳馆的顶灯接触不良，闪了两下，还是亮了。
　　惨白的光打在抽干的泳池里。
　　“居然还能用。”我眯着眼扫视一圈。
　　可惜的是，虽然有些灰尘杂物，瓷砖发旧，但一切正常。
　　我拍拍裴谅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总还有其他线索的。”

　　顶灯又闪了一下。
　　我后颈一凉，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直直地转过来。
　　“包，给我。”他伸出手，语气平静。
　　但我莫名感觉他和平时有些不同，因为他从始至终没看我一眼，眼神死死黏在我的包上。
　　我犹豫着，还是把包递给了他。

　　没想到，他一把掏出那个蓝色铅笔袋，紧紧攥在手里。
　　而我的包重重坠落在地，物品四散。
　　“裴谅！”我连忙蹲下身子收拾东西。
　　他低笑一声。
　　我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接着，他用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傲慢语气说道：“约我来这儿是什么意思？”
　　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我清楚地看见，他嘴角原本温柔的弧度一点一点消失，仿佛潮水退去，眼底黯淡得像一汪死水，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和狠戾。

　　他步步紧逼，皮鞋尖毫不留情地撵上我的小腿，而我跌坐在地上，退无可退，背紧紧贴上冰冷的墙壁。
　　他缓缓蹲下来，歪着头说道。

　　“中学的时候，这个游泳馆确实淹死了一个人。怎么，想用这个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