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赛飞儿 ...
-
赛飞儿喜滋滋地抱着一只精致的小鱼干玩偶,爱不释手地反复拨弄了好几下,细长的猫尾在半空中不停地来回摆动着。
“谢谢你的小礼物,蜗居公主,我可太喜欢了。”
“阁下喜欢就好。”
遐蝶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原本打算做个小猫玩偶送给阁下,但是玻吕茜亚建议我阁下或许更喜欢小鱼干。”
“唔,两种我都很喜欢,总之谢啦。”
赛飞儿笑眯眯地将怀中的小鱼干玩偶抱得更紧了些。
“说起来还没问问你是什么情况。”
赛飞儿晃了晃细长的猫尾,眸光转向从刚才开始就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金发青年。
“真是难得,你竟然会主动来找我们。”
那双狡黠的金色猫瞳骨碌碌地转了转,面上浮现出一丝看好戏的表情,“怎么?被你圈养的那只人类的小家伙给抛弃了,跑到我俩这来寻求安慰了?”
“赛飞儿小姐……”
遐蝶立马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我准备进入一次沉眠。”
没有理会赛飞儿的调侃,迈德漠斯直接说明了自己这次的来意。
刚才还一脸戏谑的赛飞儿瞬间收起了那点看好戏的心思,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巨龙,确定他并不是随口一说后,才缓缓开口:“你来真的?”
遐蝶有些担忧地望着他,“阁下这次打算沉眠多久?”
“不清楚。”
迈德漠斯轻轻摇了摇头,“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更久……”
等他再次从沉眠中醒来时,外面的世界或许又变了个样。
“因为那个白毛人类小子?”
赛飞儿眯着眼,一副早就将他看穿的模样。
“是。”
巨龙没打算隐瞒,干脆坦率承认。
“别去找他的麻烦,赛法利娅。”
“哈,上一次你用这个名字喊我是几千年前的事情来着……”
猫耳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爱上那个人类了,小王子。”
“我不知道。”
迈德漠斯依旧摇头。
“你明明最讨厌人类了,但是你不仅将那个人类当成宝物一样珍视,在他逃走后还没将他撕碎,现在竟然还要为了他选择沉眠……”
赛飞儿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你完了,小王子,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听完赛飞儿的这些话,迈德漠斯的眼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不过很快他就驱散了这丝不必要的茫然,面上的表情再次回归平静。
“也许吧,但是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巨龙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中那只做工有些粗糙的玩偶,他在冥河的这段时间,每天都跟着遐蝶学习玩偶的缝制手法。只是他的这双手虽然能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但是拿起针线时还是稍显笨拙了一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是丑陋的荆棘布满玩偶的全身,只能勉强认出来是个人类的形状。白色的头发更是被他缝得乱七八糟的,只有头顶那两根标志性的呆毛稍微有点像样。
玩偶的眼眶中嵌着一对极其漂亮的蓝宝石,即便是在昏暗的冥河边,也盖不住宝石上晃动着的绚烂火彩。
这已经是他所能寻到最接近那双眸子的宝石了,可比起那双始终亮晶晶地望向自己的蓝色眸子,再怎么璀璨夺目的宝石都只会显得黯淡无光。
……
他没有回悬锋城。
克拉特鲁斯逝去后,他便起身前往悬锋城,他原本是想将那座城,连同住在那座城里的人类一并抹除。然而等他赶到悬锋城时,在那里等待他的只有一座破败的废墟。
没有了巨龙的威胁,悬锋城很快就被其他城邦的势力联合起来消灭了,维持了数千年荣光的古老城邦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分崩离析,甚至没能撑到一头巨龙幼崽的复仇。
十八岁的迈德漠斯站在曾经的悬锋城门口,迷茫地仰望着这座破败的城邦。
从记事起他便被克拉特鲁斯灌输着对人类的仇恨,年迈的王师日复一日地要求他铭记着那份杀亲之仇,迟早有一天,他必须从那群卑劣的人类手中亲手讨回来。
如今,悬锋早已是一座废墟,悬锋的子民早已尽数死在了对抗敌人的战争中。
他彻底失去了报仇的对象。
或许他可以离开悬锋城,飞往其他城邦,给那里的人类带去愤怒的复仇火焰。
这是人类欠他们的,是人类对不起他们……
迈德漠斯没有这样做。
人类杀了他的父母,人类是他的仇人。
可他的父母在临死前却将他托付给了一个人类。
他的老师,那位年迈的悬锋城前任王翼冠军,克拉特鲁斯,他是一个人类。
即便克拉特鲁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类,但他终究是人类带大的。
他讨厌人类,却又不得不感激人类。
克拉特鲁斯没有教他应该如何处理这种极具矛盾的关系,但他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悬锋城的人类杀死了他的父母,跟自己有仇,自己应该报复回去。克拉特鲁斯虽然也是人类,但他对自己有恩,自己应该报答他。
可如今,悬锋城的人类早已死绝,他已无仇可报。克拉特鲁斯也已逝去,他亦不能报答这份恩情。
无论是仇恨还是恩情,都在时间的倾轧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去的万年间,他选择留在悬锋城,只因那里曾经是他的父母停留的地点,那里还残留着些许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如今,那点痕迹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消散无踪,那里只剩下一座荒芜的废墟……
以及与一名人类的短暂回忆……
龙族的嗅觉过于灵敏,即便人类已经离开,那里也全都是他存在过的气息,只要待在那里,就会时时刻刻被那个人类的气息所包裹。
所以巨龙选择离开悬锋在他处沉眠,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再怎么难忘的回忆,再如何喜爱的气息,统统都会连同那个脆弱易逝的生命一起,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循着记忆,他找到了曾经跟克拉特鲁斯一起躲藏的那处山林,经过万年的变化,这里早就已经不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他挖了个山洞,将他这么多年收集起来的宝物全都铺在了里面,正中央的位置,躺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玩偶。
巨龙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像是怕将那只脆弱的小玩偶给压坏了,下一秒,堆积成山的宝物中央出现了一只橙色的小奇美拉,他伸出短短的四肢将那只丑丑的人型玩偶抱在怀里,而后心满意足地合上了双眼。
……
冥河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请离开,阁下,这里并非是人类可以踏足之地。”
紫发少女手持一柄巨大的镰刀,挡在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前,客气地请他离开。
“哟,这不是小王子先前圈养的那个人类小子吗?”
相较遐蝶的疏离,站在一旁看好戏的赛飞儿则对这位不速之客显得感兴趣许多。
她凑上前打量着对面风尘仆仆的白毛人类,虽然那头单纯的小龙临走前再三叮嘱过让她不要去找这个人类的麻烦,但是人家现在都主动送上门来了,她要是不捉弄几下,就太对不起“翻飞之币”的名号了。
就在猫耳少女转动着眼珠子思索着应该怎么捉弄这个让小王子伤心的人类时,她突然从人类的身上闻到了一丝令她忌惮的气息。
猫儿的本能令她迅速向后退了好几步,瞳孔紧缩成一条竖线,警惕地望着对面的人类。
“你到底是谁?”
灰发的猫耳少女露出锋利的爪子,冲着对面的人类摆出攻击的架势,而遐蝶在察觉到好友的异样后,也迅速摆好战斗的姿势,将手中那柄巨大的镰刀横在两人身前。
“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你不是普通的人类。”
虽然她搞不懂那丝气息到底是什么,但是本能告诉她那个气息很危险,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身上应该有的气息。
“我无意冒犯。”
白发的人类,白厄,终于找到机会与对面的两位少女交谈。
“如你所见,我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他的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只是像我这样普通的人类是进不来冥河这种地方的,所以我只能拜托我的朋友,将我送到了这里。你察觉到的那丝气息,应该是她留在我身上的。”
“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遐蝶并未询问他的那位朋友是谁,为什么会有能力将一个人类送至这里。身为冥河的守护者,她在意的只有人类青年的那句“拜托他的朋友将他送到了这里”。
普通的人类压根不会也不能涉足冥河之境,眼前的人类究竟是为何而来?
“为了从冥河的主人那里要回我的名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这下就连赛飞儿都倍感诧异,“你是打算挑战冥河的试炼?”
冥河代表着死亡,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灵,在死去的那一刻,祂们的灵魂都会坠入黑暗的冥河,就此回归死亡的怀抱。
死亡无可避免,但凡是总有例外,传说只要经过冥河的试炼,从冥河之主的手中要回自己的名字,那么祂的生命便将逃脱冥河的管辖,从此死亡将不会再降临在祂的头上。
传说是真的,试炼也是真的,只是从古至今,挑战者寥寥无几,也从未有任何一人挑战成功过。
“你是认真的吗?”
顾不上他身上那股子令人不舒服的气息,赛飞儿快步走上前,总是带着促狭笑意的眼底此刻满是凝重。
“你知道你这是在送死吗?”
有关冥河试炼的传说,从冥河诞生至今便一直流传,迄今为止挑战者之所以寥寥无几,除了进入冥河的方法困难重重之外,还有一点便是挑战失败的人当场便会回归死亡的怀抱。
眼前的这个白毛人类,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要是保养得好点的话,再活个一百年也不成问题。
“回去吧,人类的小子,看在小王子的份上,本小姐这次就不为难你了。”
赛飞儿确实想捉弄捉弄这个人类给那头单纯的小龙出出气,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去送死,谁不知道那头小龙有多宝贝眼前的这个人类。
“他不要我了。”
白厄注视着面前的两名少女,声音平静。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说:“那我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
迈德漠斯以为自己会睡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才会醒来。
但他这次的沉眠却并不安稳。
他做了个梦。
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龙族在陷入沉眠时,为了避免消耗掉不必要的能量,身体的各项机能也会跟着进入休眠状态,这种状态下的他,应该是不会做梦的。
但他确实做了一场梦。
他梦到了那名白发的人类,他梦到对方义无反顾地踏入了一条漆黑冰冷的河流,黑压压的水流带着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僵的寒冷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看到那双漂亮的蓝色眸子睁得很大很大,眼底装满了一个溺水者对死亡的恐惧。
他听到那名弱小的人类朝他投来求救的呼唤……
“迈德……”
瞬间,他从梦中惊醒。原本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只做工粗糙的玩偶在他松开手后,便咕噜噜地从身下堆积成山的财宝上滚了下去。
迈德漠斯下意识就想扑上去捉住玩偶,却在此时,他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一丝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他顿时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此刻还维持着奇美拉的状态,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洞穴内的不速之客。
“你醒了……”
不速之客缓缓出声,却没有了往日熟悉的清亮爽朗,他的声音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样,每个字都掺杂着灰烬般的沙哑。
“你……”
一阵白光闪过,洞穴中那只橙色的迷你奇美拉忽然消失不见,一个长相俊美的金发青年出现在原地。
迈德漠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类,明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是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可是他的脸……
记忆中的人类有着一张堪称俊美帅气的脸庞,然而此刻那张脸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尤其是他左边的那半张脸,有一道自额头贯穿至唇角的巨大疤痕,像是一道破碎的裂痕,似乎只要少一碰触,那半张脸就会随之崩碎。
迈德漠斯的神情一片空白,眼底终年不化的坚冰正在逐渐碎裂,鎏金色的眸子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些什么。
下一秒,有什么湿润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破开眼底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溢出眼眶。
“别哭,亲爱的……”
白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人拥入怀中,感受着怀中熟悉的温暖气息,他发出一声满足的沙哑喟叹。他低下头轻柔地吻去爱人眼角的泪水,近乎贪婪地回味着泪水中的咸涩。
“迈德……亲爱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个名字连同他的存在一起刻印在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抱歉,迈德……”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爱人,目光仍如往昔般浸满温柔,只是左眼那片曾经比任何宝石都要澄澈的蓝,此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再映不出半分光亮。
他将唇轻轻贴在爱人耳畔,低声道歉:“我不小心将你最喜欢的眼睛弄丢了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