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敌】他是龙》蝉鸣未止

10、第 10 章 迈德漠

　　迈德漠斯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这个人类，选择沉眠，也只是为了让时间冲淡人类在他世界中留下的痕迹。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见到了白厄，更没想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对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

　　他几乎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白厄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明明记得在他沉睡之前，面前的人类还是好好的，完完整整的……

　　“只是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

　　白厄偏过头，脸颊轻轻地蹭着爱人温暖的掌心。

　　“我说过，谁都不能从你的身边将我抢走……”

　　那只坏掉的眸子如同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此刻静静地注视着他。

　　“即便是死亡。”

　　迈德漠斯愣愣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类，他很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闷闷的，令他几近窒息。

　　“你去挑战冥河的试炼了。”

　　半晌，他才听到自己的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洞穴内缓缓响起。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翁法罗斯大陆上有关不死药的传说形形色色，极寒之地的不老泉，斯提科西亚海妖的血肉，甚至将灵魂当作抵押物与恶魔进行交易……

　　但他所熟知的方法，有且只有一种。

　　接受冥河的试炼，从冥河的主人那里拿回自己的名字。唯有这样才能摆脱冥河之水的束缚，逃脱死亡的怀抱。

　　“我只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白厄神色平静地望向他，“我的死亡不该由冥河来裁决，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决定我的生死。”

　　他缓缓抬头，将脆弱的脖颈凑到巨龙的嘴边，“杀了我，迈德。”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捧燃烧殆尽的余灰，一声细微的叹息仿佛就能将其吹散。

　　“我是你的东西，我的眼睛，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所有都是你的……”

　　他抬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爱人，语气中掺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祈求，“你如果不要我了，那就杀了我吧。”

　　“为什么？”

　　巨龙看着他，鎏金色的眸子里缓缓浮起一丝茫然。

　　“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凡地度过一生，这难道不是你的心愿吗？”

　　他对故乡的怀念，对归乡的渴望，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从未有过任何掩饰。

　　“我明明已经放你自由了……”

　　没有了自己的束缚与妨碍，他大可过上一直向往的田园生活，像世界上大多数的人类那样，在那座偏僻却美丽的小村庄里平淡安稳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可为什么他最终会选择去挑战冥河九死一生的残酷试炼？

　　“你没有放我自由，迈德漠斯。”

　　白厄静静地凝视着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你只是不要我了。”

　　“我……”

　　他刚想开口否认自己并不是不要他了，这时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濡湿的触感。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对面的白发青年，那只完好的右眼，此刻正无声地流着泪。

　　“别不要我，迈德……”

　　他低声哭泣着，遍布伤痕的脸上满是难过的神色。

　　“我宁愿你杀了我，宁愿你挖掉我的眼睛再将我吃掉……”

　　他的声音听起来伤心极了，一阵阵地抽噎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可是你不要我了，这比杀了我还要痛苦。”

　　“杀了我吧，迈德。”

　　他伸出双手将面前的金发青年死死地抱在怀里，再一次将自己的脖子凑到对方的嘴边。

　　“你如果不要我了，那就杀了我。”

　　温热的泪水沿着白厄的下颌滴在迈德漠斯的脸上，一滴，两滴，沿着他的眉角缓缓滑落至眼眶，看起来就好像是他在哭一样。

　　半晌，巨龙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曾经的他想占据人类短暂的一生，直到人类的生命迎来终点的前一刻都执拗地想要将他圈养在自己的身边。

　　后来他改变了想法，选择将自由还给了人类。没有他的束缚，人类会毫无阻碍地度过安稳幸福的短暂一生。

　　可他无法抑制内心深处对人类那近乎执着的掌控欲，所以只能选择让自己陷入沉眠。当他从沉眠中醒来时，记忆中的人类早已化作一坯黄土。曾经的记忆再怎么刻骨铭心，也终究会在时间的消磨中一点点淡化。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对他和白厄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是，我忘不掉哀丽秘榭的金色麦田，忘不掉夕阳余晖笼罩下的美丽村庄，忘不掉母亲为我做的蔬菜沙拉……”

　　他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呢喃着。

　　“即便是下定决心成为一名勇者，我也始终坚定我会再次回到故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垂眸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爱人。

　　“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

　　“迈德，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确实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回到故乡，像个普通人一样度过平凡短暂的一生。”

　　“命运将我送到了你的身边，让我变成了你的所有物……”

　　“自此我的心愿便只是留在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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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迷上了人类的那双眼睛。

　　仿佛倒映着天空，又像藏着一片海洋。没有掺杂半点杂质，是他所见过的最为澄澈的蓝。

　　那双令他着迷的蓝色眸子在望向他时，始终都是亮晶晶的，世间所有的宝石加起来，都不及那一瞥的半分耀眼。

　　这似乎是龙族的通病。

　　喜欢收集一切会闪闪发光的东西。

　　金币，宝石……还有一种屁股会发光的小虫子。数千年前，这些小虫子多得简直跟蚂蚁一样泛滥，巨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抓上一麻袋，放到自己的寝宫。到了晚上，小虫子的屁股就会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在空旷的地下宫殿来回飞舞。近些年这些小虫子越来越少了，巨龙也只在夜晚散步时偶尔在水边看到零星的几只，寂寥地停在水边的野草上，散发着微不可察的绿色荧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曾经出现在记忆中的寻常正在一点一点慢慢消失。他把收集来的那些亮晶晶的宝物收集起来，塞到肚皮底下，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从他这里偷走这些漂亮的亮晶晶。

　　时间也不行。

　　他将有着比宝石还漂亮的蓝眼睛的人类塞到了肚皮底下，跟从前对待他寻来的那些亮晶晶的宝物一样。

　　人类发出了一声像是要断气的悲鸣，他这才意识到，他这回抢回来的亮晶晶跟以前的那些不一样。

　　要娇气得多，也要脆弱得多。

　　他知道人类的寿命很短暂，就跟数千年前那些被他捉回宫殿的小虫子一样，为他照亮了数个漆黑的深夜，却在第七日的清晨迎来死亡。

　　人类，或许会比那些小虫子活得长久些。但是在生命接近永恒的龙族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类和屁股会发光的小虫子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终有一日，人类也会像那些脆弱的小虫子一样，一生都在用那双漂亮的蓝色眸子亮晶晶地注视着自己，却在某一日悄无声息地死去。

　　巨龙无法将人类像对待金币与宝石之类亮晶晶的宝物那样，将他塞到自己的肚皮底下，所以时间会将他偷走……

　　甚至不需要时间出手，人类自己就会离开。

　　与金币宝石之类的死物不同，人类有手有脚，有自己的思想与意愿。

　　他要离开，巨龙不允许，但他依旧坚持要离开。

　　巨龙于是决定放他自由，但这一次，他却回来了，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与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脆弱，易逝，却又比他迄今为止接触到的一切生物都要复杂。

　　明明心心念念的都是故乡的风景，却没有留在故乡，而是选择回到自己的身旁。

　　明明九死一生才通过冥河的试炼，摆脱死亡的束缚，却又选择将最脆弱的脖颈伸到自己面前，让自己杀了他。

　　明明刚才还在流着泪伤心欲绝地乞求着自己的怜惜，却在自己的视线落在他面目全非的半张脸上时，扯过破破烂烂的黑色兜帽，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脸遮掩起来。

　　“我还有半张完好的脸，迈德……”

　　脆弱的人类用仅存的那只蓝色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你最喜欢的眼睛我为你保留了一只……”

　　沙哑的嗓音如同一台破旧的风箱，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粗粝刺耳的刮擦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如果不是巨龙的听觉敏锐，根本就听不到他后面的那句近乎喑哑的祈求。

　　“别不要我……”

　　“我从没说过不要你……”

　　迈德漠斯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揭开他用来遮住那半张脸的兜帽，露出底下面目全非的半张脸。

　　“我再说一次，白厄……”

　　他低下头缓缓地吻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是怕弄疼对面的人类似的，力道轻得仿佛是在亲吻一片羽毛。

　　“我从没说过不要你。”

　　温柔的亲吻轻轻落在那只灰白色的眸子上，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滴滚烫的泪水。

　　白厄怔怔地看着面前悄然落泪的爱人，沙哑的声音无措地低低呼唤他的名字。

　　“迈德……”

　　“我爱你，白厄……”

　　迈德漠斯轻轻地将残破不堪的爱人圈在了自己怀中，迎上对方那难以置信的视线，缓缓地，坚定地，重复了刚才的那一句。

　　“我爱你，白厄。”

　　唯有爱才能让贪婪的巨龙放下执着的占有欲，选择沉眠，放他自由，也唯有爱才能让冷血残酷的巨龙流下泪水。

　　他早就爱上了眼前的人类……

　　不止是那双令他一眼沉迷的蓝色眸子……

　　他爱着白厄的所有……

　　连同他此刻残破不堪的身躯，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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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类的小子这会应该已经找到正在沉眠的小王子了吧。”

　　赛飞儿抱着遐蝶给她做的那只小鱼干玩偶，有些无聊地晃动着尾巴。

　　“真没想到他都那样了竟然还能活下来，该不会是你故意放水了吧，蜗居公主。”

　　“死亡是这世间唯一平等的存在，赛飞儿阁下。”

　　遐蝶温和地看着自己的老友，“那位白厄阁下，他是凭借自己的力量通过的冥河试炼。”

　　“所以他以后就算是彻底摆脱死亡的束缚啦？”

　　遐蝶点点头，“他的死亡将不再受到冥河的约束。”

　　“死是死不了了，不过他那样子跟死了也没啥区别，就剩最后一口气在那吊着。”

　　赛飞儿想起自己先前看到那个人类面目全非地从冥河里爬出来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不是还能从那家伙的身上感受到一丝生气，她都快以为爬上来的是一具尸体了。

　　“半张脸都毁了，眼睛也瞎了一只，就算后面他身上其他的伤都能治好，但是脸跟眼睛应该是治不好了吧？”

　　“那是白厄阁下付出的代价，即便他已经通过了冥河的试炼，但是想从死亡的手中拿回自己的名字，他必须付出一些代价。”

　　遐蝶平静地解释道。

　　赛飞儿叹了口气，“哎，可惜了，那么漂亮的眼睛，我记得小王子最开始就是因为人类小子的那双眼睛才会把他圈养起来的……嗯？等等……”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圆溜溜的猫眼骤然眯起。

　　“我姑且问一下，蜗居公主，你所谓的代价应该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吧？”

　　遐蝶点点头，“记忆，情感，血肉，与他息息相关的任何可以用于媒介的事物，都可以作为代价。”

　　“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需要付出半张脸跟一只眼睛，一点点记忆，一丢丢情感，又或者是他身上任意一处的血肉，都可以作为代价……”

　　似乎察觉到某种真相的怪盗小姐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头单纯的小龙还真是招惹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