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敌】他是龙》蝉鸣未止

8、第 8 章 白厄一

　　白厄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地里的麦子收割前回到了哀丽秘榭。

　　“瘦了。”

　　奥妲塔女士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瘦了一圈的脸颊，“你在外面有好好吃饭吗？”

　　“每天三顿，一顿不落。”

　　白厄笑眯眯地抬起手腕，给自家母亲展示了自己强壮的肱二头肌，“我倒是觉得我变结实了不少。”

　　离开了哀丽秘榭后，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不太平，黑潮的造物在各地肆虐，已经不知道污染了多少处城邦。他这一路上几乎每经过一处都会帮着消灭一群袭击人类城邦的黑潮造物，然而这群诡异家伙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会有源源不断的黑潮造物冒出来。

　　直到他误打误撞进了悬锋城，这座被巨龙盘踞的废弃城邦，或许是惧怕巨龙的威压，悬锋城的周边从未出现过黑潮造物的身影。无怪可打的勇者忙着与他一见钟情的爱人谈情说爱，确认关系后更是过上了一段蜜里调油的幸福日子。

　　迈德的厨艺出奇的好，烹饪出来的食物色香味俱全，在与他相处的这段时间白厄几乎每天都被他喂得饱饱的，整个人直接圆润了一圈。

　　只是后来对方走得决绝，白厄在悬锋城枯等的那段时间吃饭都是随便糊弄一下，就这样食不知味地过了一个月，增长的那点体重自然全都回落了回去。

　　想到这里，他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这几天晚上他总会梦到迈德，梦中的爱人和从前一样，喜欢将他抱在怀中睡觉，梦中的他几次都大着胆子上前索吻，都会得到爱人温柔却热情的回应。那份柔软的触感与难以抑制的情动过于真实，以至于每次当他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怀中只有一只睡得正熟的橙色小奇美拉时，都有些难以接受。

　　他始终有种感觉，他的爱人似乎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去，可无论他用“迈德”之名呼唤了多少次，对方都不曾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感受不到对方存在的气息，一直陪在他身旁似乎只是他臆想出来的错觉。

　　……

　　白厄在村头散步时碰上一群嬉笑打闹的小孩子，这些孩子从前就特别喜欢粘着他要他陪他们一起玩，现在见他回来了，更是立马缠上他，要他跟他们说说他这次离开村子后在外面遇到的有趣事情。

　　除此之外，他们还对白厄带回来的那只橙色的小奇美拉表现出了惊人的兴趣。

　　其中一个小男孩甚至都没听完白厄对奇美拉的介绍，就直接伸出手想要摸摸小家伙圆润过头的小脑袋，小家伙直接偏过头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随后从白厄的怀里跳了出去，短小的四肢刚沾到地面，就如同一支箭矢般迅速冲出去老远。

　　原本还缠着白厄的小孩子们也瞬间作鸟兽散，开开心心地追那只跑掉的小奇美拉去了。

　　“蜜果羹！”

　　不知怎么地，在那只橙色的小奇美拉离开他的怀抱之后，白厄的心底像是空了一块，脑中再次闪过迈德转身离去的身影，他下意识就想要追上去。

　　“白厄。”

　　而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白厄回过头，一名粉发少女正站在他的身后笑吟吟地望着他，少女的怀里抱着一本有些奇特的书。

　　“昔涟。”

　　白厄喊出了少女的名字，他的视线在少女抱在怀中的那本书上一扫而过，面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有件事我想问你……”

　　他停顿了片刻，对面的少女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一样，面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白厄深吸了口气，喉头微微颤动，“可以告诉我关于悬锋城的事情吗？”

　　……

　　橙色的小奇美拉跳到村子中央那棵最古老的橡树上，借着层层叠叠的金黄色树叶完美隐匿了身形。

　　树下一群年龄稚嫩的孩童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小奇美拉的去向，他们几乎把周围都翻遍了也没找到那个可爱的小身影，翻找了一圈都无果后只能悻悻离去。

　　迈德漠斯，不，现在应该叫他蜜果羹，趴在某根粗壮的树梢上，垂眸静静地注视着底下那群过分活泼的人类幼崽。

　　过去了这么多年，人类幼崽的形态还是跟数千年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

　　现在想想，他当时大概是喝多了法吉娜的蜜酿才会将白厄那样的体型当成是人类的幼崽。

　　等树下的幼崽都各自散去后，蜜果羹才从橡树的枝头跃下，刚才他跑得那么快，一方面是不想沦为一群人类幼崽的玩具，另一方面……

　　他想起那个站在人群外的粉发少女，少女跟其他的人类幼崽并没有太大区别，最多就是比他们要高一些，除此之外，就是个大点的人类幼崽。

　　但是变成奇美拉的巨龙却隐隐从少女的身上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

　　微弱得仿佛是他的错觉，却足以令他忌惮。

　　……

　　“曾经的悬锋城与两头巨龙定下契约，依靠着巨龙的力量，悬锋城以强大的武力征服吞并了周边无数城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老迈昏聩的国王开始惧怕起巨龙的力量，于是他表面借着战争的名义向当时北边的另一处城邦拉冬宣战，实则是悄悄联合拉冬的势力秘密组织了一支庞大的屠龙军队……”

　　少女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本，静静注视着面前愣在原地的白发青年。

　　“一万年前的那场战争中，悬锋联合拉冬，杀死了令各方势力都极为忌惮的两头巨龙……”

　　……

　　“是人类背叛了你的父母，孩子，是人类对不起他们……”

　　苍老年迈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不断回荡，最终定格为一句带着悔恨的虚弱叹息。

　　“永远都不要相信任何人类。”

　　……

　　越是强大的力量，就越难以延续血脉，这似乎是这个世界无声的法则。

　　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寿命更是漫长到望不到尽头的龙族，便是这一法则的应验者。

　　他的记忆里其实没有太多关于父母的印象，他的父母在一起几万年才有的他，在那之前，他们似乎并未想过能够繁衍出子嗣。

　　两头极度缺乏育儿经验的巨龙，对于这个突然降生于世的新生命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能凭借着模糊的幼时记忆，学着他们的父母一样，在迈德漠斯出生不到三月时，便将他丢入了危险丛生的黑暗密林中，磨炼他的体能与心智。

　　据说这件事被克拉特鲁斯知道后，那位向来忠诚的王师几乎是将这两头心大的巨龙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二天傍晚，不到三个月的巨龙幼崽拖着遍体鳞伤的虚弱身躯，叼着一头比他大上好几倍的巨兽尸体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看到没有，克拉特鲁斯，这就是我的孩子。”

　　歌耳戈，他的母亲，那时满脸骄傲地向王师炫耀着自家儿子的英勇。

　　“他会继承我与欧力庞的全部力量，成为整个翁法罗斯最为强大的战士！”

　　尚且年幼的巨龙不懂得“战士”的含义，他懵懂地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牵引着他，让他不自觉地凑到母亲身边缓缓低下头。

　　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带着令他安心的气息，温柔地抚摸着他额前新生的柔软鳞片。

　　“迈德漠斯，我的孩子，你会是我与你父亲最大的骄傲。”

　　……

　　有关父母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他们死在了万年前的那场战争中，临死前将只有一岁的他托付给了已经年迈的王师。

　　他的父母不是死于战场的滚滚硝烟，自诩战士的他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没能获得战士应有的结局。他们死在了人类恶毒狡诈的阴谋算计中，像两头落入陷阱的困兽，被自己信任的盟友背刺而亡。

　　克拉特鲁斯带着他远离了战场，躲在一片偏僻的山林里，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

　　在他十八岁，人类的幼崽到了这个年纪就该成年的这一年，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王师在跟他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永远都不要相信任何人类。”

　　……

　　橙色的小奇美拉立在田埂边的老树上，眺望着远处金色的麦田，傍晚的秋风吹过，连片翻涌的金色麦浪倒映在他圆溜溜的眸子里。夕阳的余晖笼罩着这座静谧的小山村，远处炊烟袅袅，一阵阵欢快的孩童嬉戏打闹声由远及近地传入他的耳中。

　　这便是白厄一直心心念念着，一直都想让他亲眼看到的景色。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也难怪白厄提起这里时，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始终泛着亮晶晶的光。

　　奇美拉缓缓闭上双眸，再睁开时，先前的棕红色瞳孔化作一片冰冷的鎏金。

　　就是不知道当这里变成一片血红的火海时，那双天空般澄澈的眼底是否还能照进半点光亮。

　　……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相信人类的说辞。

　　人类是狡猾的，奸诈的，他们最擅长用柔软的语言去降低目标的警戒，随即又无耻地用空口承诺去骗取对方的信任，只有在在目标完全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才会暴露出他们卑劣的本性。

　　他跟白厄说过，如果他敢离开悬锋城，自己就会杀了这座村子的所有人，将村子烧得干干净净。

　　如果白厄一直待在悬锋城没有离开，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将他当成自己最珍视的宝物，直到那个脆弱的生命迎来终点的那一刻他都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给过他机会的……

　　……

　　凭着记忆，迈德漠斯找到了白厄的家，白厄这个点还没回来，小小的奇美拉蹲守在门口，思索着是现在就将屋子里的两人杀死，还是等白厄回来，当着他的面杀掉他的父母。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饭菜的香气裹挟着柴火的味道从屋里传了出来，留着白色长发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后，视线在触及到蹲在门口的橙色小奇美拉时愣了一瞬。

　　随后她蹲了下来，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掌在小家伙圆溜溜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揉。

　　“进来吃饭吧，小家伙。”

　　蜜果羹愣在原地，头顶传来的温热触感激起他封存已久的遥远记忆，他抬眸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容温柔的妇人，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早已模糊的身影。

　　“妈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白厄远远就看到自家母亲与蹲在地上的小奇美拉，见到先前跑走的小家伙这会已经回来了，白厄松了口气，刚想上前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小家伙的脑袋，蜜果羹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圆溜溜的眼中不再是原本的棕红，而是另一种他更为熟悉的，思念已久的……

　　鎏金色……

　　“迈德……”

　　他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下一秒，地上的小奇美拉便越过他，一道风似的朝着他身后蹿去。

　　“等等！”

　　白厄像是想通了什么，立马转身去追。然而他的速度到底比不上奇美拉的速度，没过一会，他就彻底将对方跟丢。

　　但是白厄并没有放弃，依旧固执地一边呼唤着小奇美拉的名字，一边寻找着他的踪迹。

　　终于，他在田埂边的一棵枯死的老树上，发现了那抹小小的橙色身影。

　　“蜜果羹……”

　　他小心地朝着小家伙靠近，像是怕惊动到对方一样，就连脚下的步子都放得极轻。

　　听到他的声音，站在树梢的小奇美拉缓缓回过头，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

　　白厄的呼吸一滞，这一刻，他几乎无法抑制住内心狂涌而出的思念，他注视着那抹熟悉到让人怀念的鎏金色，湛蓝色的眸子瞬间染上灼热的爱意，开口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迈德……”

　　他轻声呼唤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害怕这一切又只是他做的一场梦，梦境醒来那抹熟悉的鎏金色就会从他的世界再次消失。

　　“亲爱的，是你对吗？”

　　万敌的视线却略过他，望向他身后那片金色的麦田。

　　“你是对的，白厄。”

　　谁能想到这样一只娇小可爱的橙色奇美拉，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却是与他外在的形象截然相反的成熟低沉。

　　下一秒，那只橙色的小奇美拉从白厄的视线中消失，一头金红色的龙站立在枯死的树梢间，只是他的体型比起白厄所熟知的缩水了不少。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白厄下意识就想上前将许久不见的爱人拥入怀中，但他到底怕这又只是一场美梦，只能强行抑制心底疯狂涌动的渴望，深情地凝视着站立在树梢上的巨龙。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会跟你一起回去。”

　　他有些焦急地向爱人重复着自己的承诺。

　　这一次，巨龙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愤怒地打断他，而是静静地垂眸等待着他将所有的话都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是对的，白厄，你的家乡确实很美。”

　　他如此平静的态度却让白厄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慌，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快步上前想要将对面的爱人拥入怀中。

　　然而他到底来迟了一步，巨龙扇动着双翼飞向了天空。

　　“你想让我看到的景色我已经看到了。”

　　巨龙俯视着站在地面的白发人类，金色的瞳孔中是一片冷然的死寂。

　　“你自由了，人类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