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高干子弟( ...
-
我后来才恍然回过神。她原籍福州,福建与潮汕齐名,向来是重男轻女观念深重的地方。我从前只当她海外长大、思想西化,却忘了原生地域的根性,早已悄悄刻进她的骨血里。
也渐渐懂得,这份自我矮化的旧式认知,大抵也是她屡屡遇人不淑的根源。
她大学尚未毕业,便匆匆嫁了前夫。对方是东北人,早年偷渡去阿根廷,一直做餐厅服务员。
我太清楚东北男生的追求方式,热烈直白,极懂哄人。我早年也遇过类似的,第二次吃饭,对方便拎着金手镯下跪,声称不答应便不肯起身,声势十足,轰轰烈烈。
原来她在遥远的异国,也亲历过同款桥段,只是道具换成了金项链。
彼时我未曾动心。一来交情尚浅,心意未定,贵重物件万万不能收;二来这般透支式的大方,消费观太过浮夸,绝非安稳过日子的模样,日后家庭经济定然暗藏隐患,此人月薪自称是一向稳定在一万多、近两万的水准,日常约会却是动辄人均四五百的王品牛排,送礼便是黄金首饰,处处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铺张,也许他想表演偏爱与宠溺,我只看到自不量力。
可她的感受全然不同。
她反复跟我解释,阿根廷的服务行业薪资极高,小费丰厚,收入远胜普通白领,近乎日进斗金。我听着只觉匪夷所思,却也无从辩驳,那是我不曾接触的异国生态,而且阿根廷确实有一段人所共知的繁荣期,不然华侨的高干祖父也不会把大儿子送去。
无论如何,她感动了,他们迅速闪婚,她大学期间便怀了女儿,停工休养了近一年,专心待产哺乳。
前夫也顺势辞了服务员的工作。她家底厚实的岳父心疼女儿,直接拿出两百万,资助女婿做生意,盼着小两口日子安稳顺遂。
奈何烂泥扶不上墙。
做了两三年老板,她无意间查账,才惊觉两百万本金尽数空耗,账户常年只有净流出,没有半分盈利。所有积蓄,都被前夫用来摆谱请客、维系人脉、撑足场面。
一场大吵过后,两人火速离婚,来时轰轰烈烈,散场干脆利落。
离婚后,她带着年幼的女儿回了大陆,辗转入职我们公司,成了我的同事。
外人看她境遇坎坷,实则她底牌丰厚。祖辈深耕福州,家底殷实,名下足足分了几十套房产。她虽吐槽长辈偏心留守身边的小叔与堂弟,可落到她家名下,也人均七八套房产,半生衣食无忧,早已胜过大半人,更何况家中独女,父母分得的部分百年之后也是她的。
只是家事翻覆,从来不由人。待她回国扎根,父母的婚姻也骤然走到尽头。
父亲念旧,想着国内局势安稳、机遇颇多,决意回国发展,大概是故土又有了新的机缘。母亲却执意留守阿根廷,不愿随行。她母亲自学针灸多年,在当地攒下不少固定客源,又与同期移民的老干部情愫暗生,晚年觅得新的归宿,既有事业底气,又有新鲜情爱,彻底焕发了第二春。
父亲素来干脆,没有纠缠拉扯,坦然应允离婚。回国后很快相亲结识一位从未婚配的旧时同事,二人情投意合,日子过得如胶似漆。
一场离异,父母各自圆满新生,唯独她,成了拖带着孩子的孤家寡人。
我从无心窥探他人私事,是她自己绷不住半点压力,满心郁结无处安放,执意抓着我倾诉。
最煎熬是某次香港出差,恰逢她离婚最低谷。从清晨到深夜,吃饭在说,过马路在说,待在酒店房间也不停歇,反反复复都是婚姻的委屈、人生的不甘。
回了公司依旧不肯停歇,我一度被念叨得头昏脑涨。后来便养成了条件反射,每次去咖啡间,只要看见她的身影,便立刻转身折返。我最怕她打开话匣子,一旦开场,便再也停不下来。
在她的叙述里,人生满是亏欠。父母不曾偏爱,前夫刻意欺骗,半生漂泊,孤身带娃,可怜又无助。
她时常委屈,父亲再婚后,断然拒绝帮她带孩子,直言没有义务,宁愿和新妻子享受二人世界,只愿出钱补贴,不肯出力操劳。
我听得平静,轻声劝她:“这样很好,给钱就够了,你大可请保姆分担,落得清闲。”
她却依旧执拗,眼底满是执念:“这就是不爱我。哪个中国父母,不会帮衬子女带孩子?他就是心里没有我。”
我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无从辩驳,只淡淡应声:“是,大多会帮,但法理情理上,确实从来没有非尽不可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