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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高干子弟( ...

  •   真正让我们彻底走到头的,是一件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诞的事。

      她后来认识了一个男人。不算男友,也不算情人,关系含糊得像一碗搅浑的水,看不清底下是什么。那人倒是坦荡,坦荡得近乎残酷,有一回坐在一起吃饭,筷子搁在碗沿上,他靠着椅背对她说:"我谈过很多女朋友,就是没试过华侨。你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哪天你腻了直接跟我说就行。我这边是不会离婚的,老婆跟我苦过来的,还有孩子。"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弹掉一粒烟灰。

      她转头就兴冲冲地复述给我听。坐在我对面,眼睛亮着,嘴唇微微翘起来,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甜。我看着她的脸,嘴里那口茶差点呛出来。

      "这人未免太不要脸,"我放下杯子,"话说得这么直白,你还觉得好?"

      她却像没听见我那句话似的,自顾自沉浸下去。说他们怎么认识的,说了什么话,语气像在回味一颗含在嘴里的糖。末了她补了一句:"他送了我一台新款的苹果手机。"

      "七八千块的东西,"我说,"你自己买不起吗?"

      她认真地看我,眼底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不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嘴里那口茶咽不下去了。又是这个模式。一模一样的陷阱。一点廉价的、轻飘飘的示好,就能把她整个人收走。我认识她这些年,看她栽进同样的坑里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义无反顾,像一只扑火的蛾。

      后来她零零碎碎说起两人的事。说他年纪大了,身体有些问题,近乎没有亲密行为。我以为她会在意,毕竟她前夫也是一地鸡毛,再找总该图点什么。谁知她说起来语气反而松快了,说这样挺好的,清清静静的,不用应付那些事,反而窝心。

      我彻底不说话了。人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她愿意睡在那点虚幻的暖意里,我就算把枕头掀了,她也会自己再盖回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段荒唐的关系,最后会反噬到我身上。

      当时我代表公司敲定了一个大型合作项目,恰好挡了她那个暧昧对象的路。那人心眼小,怀恨在心,托人来递话,拐弯抹角地施压。我本来没当回事,商场上的事,谁还没碰过几回钉子。可没过两天,上面有人跟我转述了一些话——说她知道这件事,不仅没替我挡,反而主动递了消息过去,配合对方,把我的行程、对接人、谈判底牌统统透了出去。

      我坐在工位上听完那段转述,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窗外的天灰灰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混沌的光。我盯着屏幕上没写完的邮件发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想起那些年她站在茶水间窗边眼眶红红地跟我说委屈的样子,想起香港那个晚上她坐在我床沿说到半夜,想起她第一次被财务冷落时捧着杯子来找我,指节捏得发白。那些时候我都坐在她对面,一条一条替她理,一句一句地劝。

      这些年的陪伴,折算下来,大概是一笔不小的账了。

      可在她眼里,所有这些,比不上一台手机。

      那一刻我忽然就看清了她。她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跟海外经历无关,跟读书多少也无关。她始终在找一个可以依附的、散发着雄性气息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言语轻佻的陌生人。沾了那点暧昧的边,她便觉得那是天,是可以遮住她所有不安的屋顶。而旁人经年累月的善待,永远只能站在屋檐外面。

      我没有跟她吵。没有质问,没有对质。

      我把她的微信翻出来,点了拉黑。接着翻通讯录,她的名字下面那串数字,我也点了拦截。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扣在桌面上,窗外已经全黑了,办公室只剩我这一盏灯亮着,白光投在桌面上,孤零零的一小块。

      谈不上恨。只觉得可怕。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心里有巨大的、填不满的洞,所有掉进去的东西都无声无息地沉了底。你今天给她一捧光,明天她就能为了另一束更亮的影子,把你手里的光全掐灭。

      后来有共同的朋友组局,旁人来问我,我说我不去。没有解释,没有抱怨,只是不去。

      再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大概过了一两年吧,有一天我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没有声音。我喂了一声,还是沉默。那沉默很熟悉,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茶水间里、酒店床沿边、仓库货架之间,我都听过这种沉默。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我按了挂断,接着把那串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挂掉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母亲据说当年生得很美,是被她祖辈特意挑中的——安排了编制、安排进厂里做研究员,按部就班地成了家里的人。我见过她父亲,眉眼清秀,五官端正,放在人群里是体面人的样子。可她偏偏没继承到半点。体重一百五十多斤,眉毛天生上挑,棱角锋利,笑起来都带着一股凶意,像张飞描了眉。

      我从来没有当面评价过她的长相。只是有时候听她讲那些委屈、那些不被爱的执念,心里会忍不住想,她这一辈子那道填不满的沟壑,到底是从福州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带出来的,还是从小照镜子的时候,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

      我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她走的那天,办公室里少了点什么。那张桌子后来又坐了新人,年轻,话多,笑起来声音很脆。我偶尔路过茶水间,看见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跟别人聊天,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侧影很亮,干干净净的。

      我会停一下,然后又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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