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女子图鉴》F妞

3、第 3 章 高干子弟（

　　公司有位同事，自幼在阿根廷长大，是个华侨。

　　她祖辈是福建厅级老干部，解放之前的老革命，家底丰厚位高权重。只是老一辈心思深沉，在她父辈年少时便早早布局，将长子、次女送赴海外发展，只留小儿子留守故土，陪伴养老。于是她父亲定居阿根廷，姑姑落户加拿大，小叔守在国内，一母同胞，就此散落三地。

　　她年纪比我大，入职却晚于我。我读书早，毕业稳步积累经验；她大学早早结婚生子，耽搁了两年光景。她进公司那年，我已有两三年职场阅历。起初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工作上我偶尔提点几句，客气疏离，并无深交。

　　后来慢慢走近，是她主动寻过来。海外长大的她，始终摸不透国内微妙的人情世故，在职场里频频碰壁，无人可解，最后只好来找我。

　　她一身西式处事逻辑，根深蒂固。入职前三个月，她只亲近外籍同事，茶歇、聚餐，永远优先邀约外人，刻意避开内地圈子。我从未刻意窥探，只是朝夕共事，自然看得清楚，她一直在单方面维系这段单薄的人脉。

　　约莫三个月后，她忽然转了方向，开始主动结交内地同事。

　　其中缘由，旁人也能猜出几分。次次组局都是她主动张罗，次次都是单方面付出，外籍同事从来不会回请。次数多了，体面与自尊都耗得干净，她大概终于明白，原来在白人心目中，自己始终是个异族的外人。

　　她最先靠近财务部，也算情理之中。业务和财务日常对接最多，先稳住同事关系，是最稳妥的选择。

　　谁料一顿饭的功夫，局势全然反转。上周末刚聚餐完毕，这周所有财务同事待她，皆是一脸冷意，态度疏离敷衍。

　　办公室的微妙气氛人人可感，我起初只当寻常摩擦，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她私下找我，语气软软的，裹着一身茫然和委屈。

　　她低声问我：“我真心请大家吃饭，为什么大家反而更不喜欢我？”

　　我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外人圈子融不进，自己人圈子又闹僵，问题多半出在那场饭局的细节里。我让她慢慢讲完全过程。

　　听完，我心底了然，只剩几分好笑。

　　财务部大半是湖南人，无辣不欢。她偏偏选了清淡的粤式海鲜，完全不贴合众人口味。口味差异尚且小事，最尴尬的是，她全权点单、安排妥当，最后却当众要求AA结账。

　　我轻声跟她说：“换谁都会别扭。专挑自己喜欢的口味，还要别人平摊账单，国内没人这么处事。”

　　她一脸真诚不解，认认真真反问我：“海鲜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宴请了。我全程安排好，不用大家费心，难道不算体贴吗？”

　　我看着她坦荡的模样，一时失语。她不是情商低，是从小到大的社交逻辑，和我们全然是两个体系。

　　“体贴不在价格高低。”我慢慢解释，“湖南人吃不惯清淡海鲜，你这桌餐标又比湘菜贵出一倍不止，旁人看了，只会觉得莫名吃亏。”

　　她眨眨眼，依旧似懂非懂。

　　我索性说得直白简单：“在内地，主动组局，就是默认自己请客买单。”

　　她悟性很高，一点就通透。之后她重新单独宴请了整个财务组，全程自费，态度谦和周到。一顿饭过后，办公室凝滞的氛围，悄悄缓了过来。

　　自那以后，她格外信赖我。职场纠葛、人际困惑，但凡想不通的，都会来找我聊一聊。我闲暇无事，动动嘴指点几句，不算费力，便一直应着。

　　相处越久，越觉她身上藏着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前几日在仓库核对产品，QC核对出疏漏，我顺势开口纠正。身旁的她却骤然紧张，慌忙伸手拦我，语气刻板又严肃：“女人不应该打断男人说话的。”

　　我当下微微一怔。

　　我一直以为她的家教开明。她父亲出国前是国营厂长，母亲是厂里研究员，都是通透体面的读书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教出这般陈旧的老旧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