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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京州暴乱 殄殪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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殄殪元年,十月二十三,铅云蔽空。
天上数不尽的腐肉乌鸦在天空盘旋不停,陈重昶的战甲被刀剑刮擦出的火星舔舐,勒紧缰绳后,马蹄翻飞践踏地上被烈火燃烧的夤王旗帜,把战场上纵马厮杀的陈重昶脸上的血迹映照得触目惊心。
陈策煦站在城墙上投眼盯牢陈重昶的身影,他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提着长戟捅穿敌人的喉间或胸口。他额前碎发随马行的疾风打散,耳饰摔打在脸侧,将战场的肃杀之气瞬间凝练入骨。
战场上的人一举一动都让陈策煦胆战心惊,直到那人一柄长戟将城下敌方将军的胸膛捅穿下马,他这才笑了。
“杀得好啊~”
陈策煦拢指,紫微云纹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绕有兴致地把握腕间流苏,见城墙下的人提着敌方首领的人头冲他一笑,他眯眼转身走入屋中。
“大胤退兵,现在夤王兵队攻势不足当初,我与杨奏策反了他的手下,瓜、西两州不出七日就能拿下。”杨长科在屋中对陈策煦说。
陈策煦理衣袍正坐主位,发上别有金饰流苏垂在身前,彰显君王之气。他说:“好,趁此机会,分出一部分人马,你和杨奏去攻向京州等州郡。遵、阆、滁、京四州的流民马上开始暴乱,终于可以去京城杀了齐翊缵。”
杨长科自是没意见,他下去后,陈重昶脱了铠甲,一头鸦发尽数垂落在肩头,身上仍旧满身血液的进屋关上门抱住他。
陈策煦说:“脏不脏?”
陈重昶咬他下颌线,“哥嫌我?”
陈策煦摸陈重昶的脸,提眉道:“你一股子汗味与血味就抱住我,你说我嫌不嫌?”
“嫌也迟了,我已经抱住你了,大不了晚上我帮哥沐浴宽衣。”
“我怎么听起来像是你在暗戳戳讨要奖励呢?”
“……那哥不该犒劳犒劳我吗?”
陈策煦嘴角一扯,“我倒是想要犒劳王后,不过我已经下令让杨长科和杨奏带领军队去打遵、阆、滁、京四州了。这几日你想要对我做的事,恐怕得缓缓。”
陈重昶意味不明地用双指撑开他假肢用来掩人耳目的手套,木头的质地警醒他眼前之人对他所付出的一切。
他安慰自己:“缓一辈子也无碍,我只需要哥一直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又听城墙上号角阵阵,和战鼓声交织,呐喊助威声将城外枯叶与黄沙拍打声掩盖掉两人彼此在耳边的呢喃。
宫墙内外兵甲声起,齐翊缵漫不经心坐在龙椅上,怀中抱着小巧的宽口瓷瓶,用手指挑逗里面的鱼。
“陛下!那些流民攻进来了,中书令去将瓜、西的兵退回来,只为保全自己性命——瓜、西的兵不会回来了。劳请陛下移驾,跟随臣等前往他处躲……”江昌跪在殿下,与之前沆瀣一气的同党请求正挑拨水中鱼的陛下离开这个龙椅。
齐翊缵狎笑,猛地将手中的瓷瓶扔了出去。一条嫣红的鱼混杂在瓷器碎片中无力的翕动嘴唇、拍打鱼尾。它锢露鱼眼,正将视线投向上一秒还对它关爱有加的陛下。
“不是这条!那是哪条?”齐翊缵起身将鱼踩碎,鱼骨在靴下咔咔响。他吼道,“齐懿到底是哪条?朕找不到啊……朕找不到……”
“陛下!”江昌喊仍然未曾放弃想要找下一世投胎齐懿的齐翊缵,知道自己失了礼节又马上将头埋紧。
大殿外风雨交加,将殿中众人的脸照得晦暗不明。一众流民用穿破的草鞋踏碎水洼,分割成许多块接踵而至、脸色愤然的枯瘦蜡黄的脸。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夺去皇宫里禁军的长矛和刀剑,反手将穿戴精良的皇宫侍卫斩首。
以命换命为求一条生路和交代的战争爆发在昔日繁荣的朱墙灰瓦,一场为鸣不平的血霰弥漫整个朱漆宫墙的京城。
倒下的流民眼睁睁看着自己脖颈处的鲜血与天降秋霖在小坑中聚成血红色的血洼,义无反顾的人掠过他的肩,朝太和殿那高坐龙椅的人举剑嘶吼。
“清君侧,杀岳狗!”带领流民的头子带着一帮人杀过禁军,身上血水滴在太和殿。
血水绵延不断,从殿门染到跪在殿下的诸臣脚边。
江昌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人道:“持器上殿,你们这些贱民是要造反!”
齐翊缵转身看向流民头子,双手垂在身侧,朝人走去。血肉模糊的靴子走去的黏糊质地竟一时让他腿如同灌了铅汞。
两侧尽是站在他阵营的臣子,跪下不敢抬头者不过寥寥几人。齐翊缵每走一步就扫视一人的官帽,最终把视线投向殿外的瓢泼大雨。
大多原本就站在岳柘阵营,这次的流民起义就是因为岳柘将田地给了世家引发的,那些臣子又怎么可能再上朝丢命。
齐翊缵怒极反笑:“岳家,岳柘!”
岳珉玉毁了他与齐懿的兄弟之情,让他们互相残杀,现在又是岳珉玉的侄子岳柘为世家谋利益毁了大胤。
“将岳狗交出来!他蠹国嚼民、攫民自肥,逼得我等鬻儿卖女、曝尸荒野,是大胤祸端!”流民将领额前的湿发不停滴水到脸颊,他慷慨陈词,整座宫殿里尽是他的声音,“鄙人现在就要杀了他,不杀誓不为人!”
齐翊缵自然不知岳柘带着瓜西两州的兵去哪里去躲,阴鸷地盯眼前人的脸:“朕不知。”
流民头子笑了,他身后的人怒吼道:“岳狗是中书令,可是你这个狗皇帝给他升的官,你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收了我们的田、逼我们吃野草、啃树皮、咽观音土,你这个狗皇帝也该死!”
“对!你们蛇鼠一窝,该死该杀!我家里本有六口人啊,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了……你们要为我娘我娘子和我孩儿们偿命!”
“……我那儿子参军不过三月,随后告诉我被饿死在军营。那可是我命根子,我家就独有这么一根独苗啊!你还我儿子命来啊!”
“杀岳狗!”
“杀岳狗!”
“杀!”
“……”
齐翊缵面色不改,挥袖对不断将门槛踩踏的流民说:“岳柘心揣不轨之心,欲图谋反,在朝堂架空朕,现下将朕派去瓜、西两州的兵队撤回,朕早已经不知他去哪里去了!但朕绝对肯定,他绝不在京州。”
流民窃窃私语起来,齐翊缵乘胜追击继续说:“收刮民脂民膏一切皆是岳家两父子的主意,朕被架空,心有余而力不足,压根不知你们过得这般苦!朕承诺,尔等若是寻到岳家两父子后杀之,将瓜、西兵力和他们头颅带回京州,朕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齐翊缵将三指竖起对天发誓,让眼前的流民收敛了些。但仍然还有还在气头上的人对带领他们的头子说:“先生,这狗皇帝怎么可能不知情,这定是他的缓兵之计。”
流民头子收纳两方意见:“我等不如先将他和他这些大臣拘于行宫,等杀了岳狗就知道他说得是不是真的。”
江昌走前来扶稳齐翊缵,齐翊缵唤了人将传国玉玺端来,“朕立誓,若有虚言,朕退位让贤,人人得而诛之。”
流民头子挥手将他手中的玉玺端了过来,最后派人把在大殿上的所有人都围了起来。
齐翊缵重新走回殿上,展袖坐在冰冷的龙椅,大殿的光景一眼到头,诚如大胤的国运命数。
大胤气数已尽——外有陈策煦复国,内有岳氏父子让流民暴乱、夺走了大胤派出的援兵。
皇宫禁军进殿跪在地,齐翊缵问:“死了多少人?”
“死伤无数……羽林左将军百里将军和护国大将军闫将军也……死了……”
齐翊缵咽了口唾沫,长舒出一口浊气。孤独和寂寞将他理智撕碎成碎片,他不惜损耗齐懿坐下毕生追求的皇位,是滚烫的铁板,他独自坐在高位看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把大殿灼烧成他不认识的模样,最后不知不觉流下眼泪。
母妃死了、齐懿死了,百里柯和闫柏芝也死了……这世上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不会活下去。
齐翊缵伸手抹了泪,在指腹一抹,“朕哭了吗?”
殿下的人一言不发,哀恸的发挥比任何人想象得还快。
齐翊缵说:“罢了,你们走吧……去陈策煦手下的荆颍。”
“陛下……”殿下的人终于是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齐翊缵满面忧愁、泪流两行。
“陛下……你天之骄子,是天选之人,大胤只是一时衰落,陛下在就一定能够东山再起,陛下与臣一起走吧!”有人说。
齐翊缵苦笑:“朕不走,绝不走!朕得守好大胤,这颗脑袋没掉下来之前绝不离开。”
他想起齐懿与自己儿时的约定。
他绝对不会走。
动容的臣子对齐翊缵道:“陛下尊贵之躯仍要守着大胤,臣等又如何眼睁睁看着陛下一人?臣等愿和陛下一起,死战不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昌听那人说完,马上额头触地高呼。
分明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声音盖过殿外的倾盆大雨。齐翊缵扶正冠冕,平整了龙袍,压抑住哭声对殿下的人喊:“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