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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攻达瓜州3   翌日。 ...

  •   翌日。

      金风凋箨,沙砾随着滚草到人脚边。陈策煦抬眼看见碛雾横空,一斗围了白纱的帷帽盖上了头顶,他回首一看,陈重昶拨开他眼前沙雾,笑意盈盈抽回了手。

      “大王,风沙大,小心迷眼。”

      陈策煦捶他甲胄,“……你这声大王叫得真好听。”

      “那我多叫几声——大王~大王~大王~”陈重昶撩起他替眼前人编的小辫子。

      陈策煦被他手腕上缀得的红珠吸引目光,“好乖啊,陈子树。”

      夸完人,他才将视线再次投向被攻下的城楼,正经起来。

      “瓜州的那夤王就没一点破绽?”

      “破绽应当是有的,只是现在只探明了他底细——那土匪先进城将瓜州刺史杀害,而后暗中收拢西州。本来大胤就难知边州郡县的事,西、瓜守宰虚悬,土匪趁乱入城称王。他本来就有兵力优势,入城耍了手段让城中人听他话也不是问题……”

      “底细是这个?”陈策煦笑说,“我要的底细是,他有没有软肋?比方说妻儿、父母,不可失去的红颜知己。”

      陈重昶和他投眼眺望残垣断壁,又挪眼看回他。陈策煦尚有一丝病气的脸在交错叠插的帷幔白纱下朦胧,螓首蛾眉。微启唇时珍珠白的齿微露,仰月唇一张一合。他看得愣神,直到被他注视着的人抬袖遮去半张脸揉去眼中沙,这才收心揉了揉耳上穿得的耳饰。

      “如果能请我口中所说的这些人来做客,夤王还能拿我们怎么办?”陈策煦说着用左手生疏地抹了双眼揉出的眼泪。

      “……”

      陈重昶忍俊不禁又看了他,陈策煦的眼被揉得泛红。他说:“天仙。”

      “?”陈策煦转过头,对上他炽热的双眸,问:“什么天仙?”

      “我只知道他喜欢长得好看的。”陈重昶眸光闪动,“那个夤王没有父母妻儿,却独独有一颗好色之心,他喜欢美人。”

      陈策煦心忽地跳动,右眼皮毫无征兆颤了几下。

      陈策煦走前几步,“所以江珞珞人呢?她在那个土匪头子那?”

      “算是,也不算是。”陈重昶说,“江珞珞伪作乐女潜入夤王府邸,脸上画了疱疹,终日戴面纱,和夤王几乎碰不了面。”

      “那便好,江珞珞之前虽然和我们有些过节,但现下为我做事,她的安危需得心系。”陈策煦转身走进自己住的营帐。

      陈重昶放下帐门,抱住他,阴阳怪气重复:“需得心系……”

      幼稚鬼!

      陈策煦摘下帽,塞入陈重昶怀中。

      “我要进夤王府。”

      “不行!”

      陈策煦早猜到他会这么回答,也没问为什么,坐在营帐中摆得的小案几前,镇纸压了纸张,试图用左手写字。没写几字,手颤得将墨抖落在袖口和黄纸上。他转动悬臂,泛酸的手腕和作痛的腕间叫他搁下狼毫。

      陈重昶沉眉,索性抛了话题,“哥要写什么?子树帮你写……”

      “在写信,”陈策煦甩了甩手,对走到他身旁的陈重昶道,“写给江珞珞,我要去夤王府。”

      “……”陈重昶扬一边的眉,抓住欲要再抓笔杆的手。他紧紧抓着陈策煦的中指和无名指,乌发垂瀑在桌,牢牢盯着兄长低垂的眼睑。

      “方才才说你乖,现在你不乖了,你不听话。”陈策煦同他讲。

      陈重昶生闷气不说话,就这么用湿漉漉的双眼盯着他看。

      陈策煦弯曲手指抠|挖他掌心,“子树进来的时候,就好似这样……”

      陈重昶瞬间觉得掌心的手指灼烧着他。他倏地放开手,抬起蜷缩在嘴边。那两指萦绕春梅香,温热残留在他手心。

      “哥……你最近怎么老不正经了?”陈重昶说。

      陈策煦不回答他,“所以让不让我去夤王府?”

      “哥为什么要去?”陈重昶说,“如果是要杀那个夤王,孤身刺杀匪首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会直接暴露谋划,匪群提前封锁城池、投靠胤军;何况只杀匪首,匪众没有安抚、拆分方案,残余土匪容易作乱;就算哥真杀了那个土匪头子,接管瓜州后无快速安民举措,城内士族、百姓会抵触外来军队。”

      陈重昶慎重道:“而且你是姬王,你的性命关乎姬国复兴。你担心你的子民,你的百姓也关心你,我又何尝不是你的其一子民?所以我不会让哥孤身犯陷。”

      “哥在子树眼中就是只会杀的大王吗?”陈策煦指尖划过他下巴,“我是君子,除了打杀还有一张嘴。”

      陈重昶擒住他腰,额头抵上他眉心,“用嘴说更不可能了。”

      陈策煦笑了,主动吻上他嘴角,“王后,谁说我这张嘴是要去和那土匪头子讲和?我进夤王府,是要拿他自立称王的证据呈去大胤,告夤王一桩,让他退兵瓜州。”

      “什么?”

      “让齐翊缵帮肯定不能,但若是让权倾朝野的中书令岳柘肯定就行。沈岳之争,沈鸢溪代表的是陛下一派,可沈鸢溪最后败给岳柘。岳党胜后,岳柘不留余力地四处收刮钱财粮草来打仗,大胤靠岳家必然撑不了多久——我不如趁此机会让齐翊缵喘口气,好使他反省不该坐以待毙,继续和岳柘争权夺利,加重内讧。”

      陈策煦揉搓了指尖,“我听说岳柘为吊着大胤的命,将百姓田地回收到世家氏族手中……现在又收刮民脂民膏,遵州、滁州、京州、阆州必然会黎庶揭竿。到时岳柘为了平定接近京州的流民暴乱,肯定需要兵队——退兵是迟早的事,但我需要这件事助遵滁京阆四州人心惶惶。”

      “必须去?”陈重昶又问,“必须得哥去吗?不能叫别人?”

      “现下除了我们,还有谁有空?何况这事交由旁人我不放心。”陈策煦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子树和哥去好不好?”

      “好。”陈重昶执笔递给他,他接过后,陈重昶握住他左手,为他写了自己想要写的东西。

      是夜,一架牛车拉着一副刚上了漆的棺材进了瓜州瓜东郡。守门的守卫见拉棺的两人哭得涕泗滂沱,掀开棺材没发现什么异常,可瓜州和那位姬王打得正激烈,现在让任何一人进城都可能沾染是非。

      截下牛车的守卫招手驱赶他们,拉牛车的人马上哭得更大声了。

      “官爷,行行好吧!我娘要死了,我拉这口棺材进去,就为了亲自在埋她的时候再和她走一程……”

      与他同行的另一人哭得斯文些,说:“世道太乱,他娘是被那个姬王的兵打死的,真是造孽!”

      守卫亮出刀,哭得厉害的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可守卫不吃这套,唤来同僚将他们驱逐。

      “怎么回事?”门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走了过来。

      “大人,这人要拉牛车进城,可大王下了命令,不让人出也不让人进。我不让他进,他还哭了闹了!”

      “这位大人,说句实在话,在下并非蛮不讲理的人。只是我娘在城中,尸骨未寒,我只不过是想拉棺进城,送她最后一程,了却心愿。”说着,那人从袖口掏出一锭银两,夹带了张纸,哭笑着说,“大人行行好,全当做件善事吧!”

      门尉掂了掂手中的银两,抬眼尾打量他们两人一眼,看了纸张中的内容后,有些为难,“我们是为夤王做事,你们进去后若是牵连我等……”

      “必然不会的!”另一人说。

      拉牛车的人道:“各位大人也搜过我这棺材里是什么也没有,肯定不会出事。若是出事,在下也定然不会牵扯到各位大人,大人们行行好吧!”

      门尉收了银锭,点头将手一挥,将牛车放了进去。

      牛车驶入了城,在某处街巷停下。拉牛车的两人将棺材打开,摸索棺材边缘,按下一处凸起,棺材板下忽地弹起一处木板,露出棺底下紧紧相贴的两人。

      陈策煦被在下的人硌着肚腹,又经颠簸,脸爬上绯红。他起身先被扶出棺材,才回身接下陈重昶。

      陈重昶回味棺中两人交缠的呼吸,笑吟吟地握紧他。

      夜色正浓,檐影黝黑,一盏青灯被人提来他们停下的门口,将四人容貌照得清楚。江珞珞面纱下的红唇微张,抬步迈到陈策煦的面前,抚平裙摆跪地,提灯敬他:“大王的救命之恩我江珞珞今日才谢,属下羞愧不已。”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陈策煦倾了右身要将人牵起,忽地苦涩一笑,重新斜着左身用左手把人拉了起来。

      江珞珞低眉,抓紧了灯柄。

      她被齐懿看中困在后宫后,她看着红漆高墙,一支红杏枝头落,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和这些被移植在后院的植株一样,度过一轮又一轮四季轮换。当阆州事变时,陈策煦派了人去京州将她们带出来,她是万万没想到的。她逃出那个牢笼后,依自己的想法,四处游荡,看遍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她肯定自己逃脱的心必然是正确的。既然陈策煦给了她自由,她也应当回报他的付出。

      江珞珞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她敢利用别人为自己的自由铺路,那就有别人相助她后涌泉相报的勇气。

      当时江珞珞的确恨陈重昶伪装的程南君没有将她带出囚笼,现下面对陈策煦的恩情也的的确确真实。

      陈策煦俨然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他喊了声走神的江珞珞,指屋里道:“不如进去谈?”

      江珞珞正视他,青灯照他睫下阴翳浓浓,独显一对澄明似日光的瞳孔,把她心中所想看穿。

      她忽想起最近收揽来的古书中曾经说帝王之相中,遇见有黄金瞳或重瞳的人,说明此人必然大有所成,立国必行。

      江珞珞单手吆他们进:“大王请。”

      陈策煦点头越过门槛,在只点了一只烛的桌旁坐下。江珞珞在夤王府所得月奉不多,只能给每人上了一杯粗茶,随后还去搬了两张马凳,五人才堪堪坐在小屋里。

      陈策煦翘起二郎腿,左手微颤抬茶抿了一口,“江姑娘,你在夤王府作事,对那夤王大致知道多少?”

      江珞珞起身抱拳回复,“夤王真名叫洪玕。说来也巧,他之前也是荆颍那边的土匪,是一年前才来瓜州的。有次他喝醉酒,说天峰寨杀了他大哥二哥,他不在寨中才侥幸逃过一劫……”

      陈策煦捕捉到关键字眼,看向陈重昶,陈重昶也忽想起什么,也转头看他。

      “等等,”陈策煦说,“这土匪可是经常在荆颍两州通向京州路途中打劫?”

      “正是。”江珞珞回答。

      陈重昶回忆起被他抹了脖子的“二当家”和砍断手腕、扎了大腿根的“大当家”,蹙了眉头,点了点耳垂。

      江珞珞看他们的神色,“大王认识?”

      “认识,就是我们送他大哥、二哥去黄泉路的。”陈策煦敲了敲桌。

      拉牛车的人和另一人正是杨奏和杨长科。杨奏听罢,马上一拍大腿起身,“那老子现在就把你们送出城。”

      杨长科骂他“蠢货”,“你先听人说完话行不行?”

      陈策煦继而说:“当时我伪装卖布商和李锦叔父回京州京城,结果在路途中遇见出了颍州后就蹲点的土匪。杀那两个土匪头子时我没易容,如果他真的是那群土匪里的三当家的话,定会有侥幸逃脱的把我的容貌讲给他听。现下我的画像传遍大江南北,他肯定借此机会确定了我就是他要杀的杀兄仇人。他自称夤王可能是为了当皇帝,也可能是为了与我抗衡,报仇雪恨。”

      “是我杀的,”陈重昶走到陈策煦身边蹲下,牵住他的手,“是我杀的。我会说是我杀的,他不会成为你前路的坎坷。”

      陈策煦揉搓他指骨,“你杀的不就是我杀的?你是为了救我,杀的人头这你也要揽去?”

      “……”

      陈重昶撇嘴。

      江珞珞生为女子,感知他人的感情比较透彻。她品出陈策煦和陈重昶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回想起簪花宴上装作张兰的陈策煦为伪装程南君的陈重昶挡花,说他“有隐疾”,她眸光一亮。

      大王说谋主有隐疾,那说明那方面是不行的,那说明……没想到,大王看似文弱,居然是在上?谋主看似健硕,实则为下?

      江珞珞被自己的想法惊吓,握紧了双手。

      陈策煦看出她不自在,问:“江姑娘怎么了?在想什么?”

      江珞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陈策煦说:“总之不管我们和那夤王之间是旧仇还是新仇,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要齐翊缵的兵退回去,拿下瓜州。”

      他先对江珞珞交代:“称王必有称王告天文,夤王的那份劳烦江姑娘注意,届时我会派人去拿。”

      又对杨长科和杨奏道:“你二人混入匪群,收买匪中小头目作为内应,摸清他们起居。”

      陈策煦将陈重昶牵起,“我与子树就呆在城中找瓜州遗留下的胤国细作,将西、瓜两州欲图独立谋反的事放出去。各位可有意见?”

      听者摇了摇头。

      于是就这么定下了各自所要做的事。

      当初齐翊缵听沈鸢溪的话,将一些人放入州郡中暗中观察此处刺史郡守。陈策煦手下的管辖地被根除干净,不代表其他州郡他就有机会插手。

      从当初在衮州抓的那两个铸铁商的话来分析,混在各州郡中细作的身份大多都是商人。一是商人多走动,在州郡里来往不容易引人注意;二是商人抓着城中商贸和经济命脉,如若随意处置可能让城中经济崩塌。

      陈策煦要抓这些狡猾奸诈的商人,先杀之,再放一人回京州说西、瓜二州谋反之事。

      到时西、瓜没了经济命脉,又没大胤援兵相助,手下匪徒倒戈,这两州可不就是囊中之物?

      陈策煦笑道:“多谢诸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攻达瓜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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