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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谋事北苍6 “大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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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我哥他……”陈重昶的声音带有哭腔。
杨长科找来的大夫摇了摇头,将剩余的药膏和纱布收回药箱,沉默片刻后,对尚未接受事实的三人说:“……这只手接不了。”
陈策煦憋有哭腔,声音打颤地对将他牢牢抱在怀中的陈重昶说:“又不是死了。”又对杨长科和杨奏说,“有你们,我无需再提重剑,失去右手就失去,没什么好心疼的……”
陈重昶脸埋在他肩胛骨,陈策煦知道身后的人哭了,眼泪濡湿他身后的亵衣,温热的液体透过薄薄衣料紧贴他的脊背。他一阵战栗,低头握住紧紧抓牢他腰间的手,随后拍拍。
“不怕……”
陈重昶闷声说:“我何止怕,我还疼……陈子兰,你还不如直接把我腿打断,让我看见你这样我怎么舍得!”
杨长科虽被杨奏顺胸口的气,额头浮现出恼怒的青筋。他不等陈策煦将陈重昶的话听完,指着他鼻头骂:“你叫我将沈鸢溪弄来,就是把你搞成这个样子,你叫我如何原谅我自己?我亲手将我挚友那执笔掌刀的手臂给毁了,你叫我怎么不伤心?现如今你又故作坚强些什么,你明明……痛得要命……”
杨长科险些站不稳,杨奏吸溜了方才哭过还来不及擦的鼻涕,将身旁的人搀扶好。
“美人……”杨奏嘀咕喊着陈策煦。
陈策煦红了眼眶,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滴落到陈重昶手背。杨长科见他落了泪,最后“扑通”跪在他床边,牵他唯剩的手臂。
他与陈策煦是至交好友,小时候开始两人交情虽不深,好歹一齐去万渊书院读过书。后父亲和陈父相识一场,两人拜访来,拜访去的,一来二去,他和陈策煦、陈重昶三人逐渐认识相熟相知。
真正让他决定要和陈策煦并肩而行的,便是陈策煦杀贵平侯府小侯爷的事——那时他不过十八,与他最好的兄弟除了陈策煦之外,便是那贵平侯府的小侯爷。贵平小侯爷嚣张跋扈、性情乖张,他只当是小侯爷傲满惯了,本性不坏,骨子里是善良纯粹的。某日贵平小侯爷将他带去烟花柳巷时,他才偶然得知这个所谓的至交好友不过是一只蛆虫,蠕动在繁华里。他买卖良妇、逼良为娼,暗中私吞朝廷拨款,罪恶滔天。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所作苟且之事也就罢了,为何偏偏你也是为利而恶淫满贯之人、作那罪恶滔天之事?!”年少时的杨长科妄图质问眼前的人。
他犹记平时看贵平小侯爷的那双眼睛清澈纯真,如今只觉得那双眼的清澈不过是踩着万千百姓的尸骨洗净的。
小侯爷笑时天真烂漫,他说:“本侯爷做的怎么会是错事呢?他们又不是人,他们是奴,是贱民。他们贱命一条犹如草芥,他们还得反过来感谢本侯爷给了他们生计。”
杨长科震惊眼前之人能说出这种话,却继续听见他说:“献之,难不成你还心疼那些贱民?”
道不同,不相为谋。最终两人一拍两散,再听闻曾经旧友时,是听闻他与万林学士世孙在莺语楼荒淫无度而死的消息。他和父亲在刑部中所见所闻学到些许断案常识,自是从其中看出端倪,查到陈策煦头上去时,陈策煦只是对他释然一笑。
“杨献之,你来找我,是为给贵平侯爷报仇?”
“陈子兰,你这可是以暴制暴……”
陈策煦剪去红梅枯死的枝桠,一支腐烂的枝头从手中落下,他继而道:“善恶有别,善对大善,恶对大恶。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逼良害民、贩卖人口、逼良为娼诸事,这还不够我用以暴制暴的法子吗?”
杨长科回府在祖宅面祖先思过五日,不吃不喝,最终看着花瓶中摆好的花瓶内梅花正盛,殷红的映入他眼睑。此后,他真真正正与陈策煦站在同一阵营,与他斩除腐朽之事。
因此他怎么会原谅自己答应将沈鸢溪带来,间接将陈策煦的右手给毁了的事。
“陈子兰!你告诉我杨献之,”杨长科说,“你那些千算万算的计谋里,是不是把自己也当做一枚棋?”
陈策煦沉默不语,陈重昶依旧牢牢抱紧他。沉默在屋中弥漫,让四人被无话可说压抑至无法脱身。风扫过窗棂,将屋内所有人的发丝吹起,他们发尾随风飘扬,又在胸口落下。
陈策煦侧身窝进陈重昶的颈窝,缓慢开口:“……我困了。”
“你到底要把自己搞成什么样?”
身后杨长科扬高声调。
“从前至今,你每算一步都将自己置于危难。你从不珍惜自己性命,可你知不知道,你不怜惜你自己的性命却会叫心爱你的人痛不欲生?”
陈策煦听见杨长科说完这句话后,将他揽入臂弯的人将唇揉进他发间。
他身边亲近之人都在心疼他,挚友杨长科是如此,陈重昶亦然这样。
杨长科的质问,正是对陈策煦将自己性命视作草芥的厌。当初他可以为了获得军心的忠诚而放任陈重昶下蛊毒,自断左手经脉,现在又为陈重昶夺回五识随随便便献出一只右胳膊,保不齐来日还会为了其他割了自己左腿右腿,乃至性命。
他恨陈策煦千算万算把自己也算作复仇的一环。
陈重昶怀中的人抽泣着咬唇,他细微察觉到陈策煦的故意掩饰,低声对杨长科说:“杨兄,让我哥好好想想吧……”
杨长科和杨奏互相牵手出门后,陈重昶攥紧了怀里人的左手,继续闷在他脊背里。“你傻不傻?”
“我傻。”陈策煦溢出哭声,“可我只能这样做了……子树,哥只能这样做了……”
“……”
陈重昶也哭,跟着陈策煦蜷缩着身子。他胸膛紧贴他的脊背,陈策煦感受到从脊背流至心口的血液将陈重昶的心跳也捎带来了,心跳动不停,耳边尽是心跳与哭声。
“……在那个预见六次轮回的回忆里,我们逃不脱既定的结果。我看你一次一次死在我眼前,我耿耿于怀,这一次我们跳出宿命掌掴,我又怎么还会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所你的六识、你的性命、你的江山、你的一切必须拿回来!”陈策煦说。
陈重昶咬字说:“所以我说你傻,六世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哥因爱生愧,我却无法容忍我曾经风光霁月的兄长为我俯首帖耳,把自己一生都搭进去!”
他又说:“我爱你,所以为你做事,不管我要遭受多大的代价你都给我受着,不要拿自己来换我安稳,我不值得也不值当。”
“……少说这屁话了。”陈重昶咬住他发辫,贴耳对他道。
陈策煦埋脸进被褥擦干眼泪,“你才说屁话……”
两个时辰后,两人纾怀坐于床榻。陈策煦窝在陈重昶身前,陈重昶为他编发,他投眼看向窗外探头而进的枫枝。一阵风起,一片红得不彻底的枫叶被拽下枝头,陈策煦正巧摊开手掌,枫叶飘到他手中。他左手断了经脉抓不牢,任由枫叶又被风带离。
枫叶从微掩的门缝带出,被来往的风搅动,飘到杨长科的酒杯中。杨长科盯着杯中的枫叶,一边叹气一边放下手中杯。
“杨奏,我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杨奏放下酒罐,“哟?你问老子啊!”
杨长科看他贱兮兮的,就说:“那我不问了。”
“问,问,问!”杨奏拍他肩,“兄弟,你先坐好听我说。”
杨长科因为他的那句“兄弟”挑眉,没有指出来,正身听杨奏的独家见解。
“陈子兰呢不光是你杨献之的至交好友,从跟随你们的一路上看来,他更是你能将心中正义贯穿一生的贵人。是个人也会因为这两个原因所以特别看重朋友吧?”杨奏说,“但是依老子看,陈子兰他做事独有自己一套逻辑,谁都不会劝得动他。如果某一天告诉他,他死了可以换陈重昶或是黎民百姓亦或是身边任何一人,他必然会毫不犹豫一刀抹了脖子……”
杨长科沉思。
杨奏继续说:“所以就算你不会把沈鸢溪带来,陈策煦为了陈重昶,必然是会想方设法的让沈鸢溪找上门。”
“陈子兰是皮上仙、骨下魔,他对待黎民百姓和身边人的确良善,可别忘了,他就任大胤万渊书院学士时暗中做的那些事。他骨子里仍然是当初那个睚眦必报、不择手段、精于算计的陈子兰,从来都没有变过。”
“老子在被他派人来追杀老子时就看明白了。所以宥安王齐玢杀子吸引陈子兰来的时候,我对陈重昶说了一句话——我说:‘喜欢上他不会走运的’。陈子兰既是如此的性子,就会逼沈鸢溪伤害自己。他其实做好了被沈鸢溪弄死的打算,只不过运气好,只失去一条胳膊……”
“……我知道了。”杨长科拥住杨奏,“但他是我一生挚友,我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全身当做筹码和危险对赌。”
杨奏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后,随之而来听见的是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他放下的手同样也覆盖上他的背,“老子知道,老子又不是让你和他决裂。老子只是想说,错不在你。”
“嗯。”杨长科低声应下。
杨奏说:“陈子兰对老子有恩,你替他做事,所以老子也会和你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