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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谋事北苍5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角,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阴影。

      两人下了马后,陈策煦将他带到这无人街巷,贪婪半时温纯。

      陈重昶的墨发被风掀起,几缕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将陈策煦困在逼仄的墙角,身体微微前倾,慵懒地倚靠在对方肩头。微凉的指尖穿过陈策煦柔软的发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陈策煦微微偏过头,唇角恰好触碰到陈重昶耳廓上悬着的金质耳链。他含住那抹冰凉的金属,轻轻咬拽着,又在陈重昶细微的战栗中松口,留下一串潮湿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混杂着尘土与风的味道。

      他的手再次抚上陈重昶腕间那串温润的红珠,珠子被体温焐得温热。陈策煦收紧手臂,将对方更深地拥入怀中。

      “陈子树,陈重昶,你真真正正只有我了。”

      陈重昶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急促的心跳声仿佛要冲破胸膛,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震耳欲聋的回响。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指尖隔着单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皮肤下那剧烈的震颤,于是他轻轻拉住陈策煦的手腕,将他的手引到自己胸口。

      陈策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陈重昶的衣襟,随即一个吻轻轻盖上心口。

      “师哥……”

      一声嘶哑的呼喊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穿透空气,尾音微微发颤,像被揉碎的枯叶在寒风中飘零。陈策煦闻声,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一紧,他缓缓抬起头,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偏过头去。

      只见沈鸢溪狼狈不堪地站在不远处,曾经飘逸的长发如今纠结成一团,沾满了泥污与暗红色的血渍,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他身上的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一道道狰狞的血痕透过布料的缝隙隐约可见,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池中挣扎爬出一般,乌蓬垢面,眼神透着执拗,死死地盯着他们二人。

      没等陈策煦反应过来,沈鸢溪突然不顾一切地朝着陈重昶猛冲过来,双臂张开,显然是想将他狠狠推倒在地。陈策煦迅速侧身,将身后的陈重昶牢牢护在自己的臂弯之下。

      沈鸢溪因为惯性,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尘土被震起,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鸢溪来吃喜酒?不过可惜了,师哥没备得,你喝不着了……”陈策煦说。

      他是故意在这街头等着沈鸢溪,派了人将他引到这街口,就为了这一刻和拿回陈重昶的五感。

      沈鸢溪捶地苦笑,“他怎么还活着?为什么……”

      “何止活着,还活得好好的。”陈策煦要走向前去,被陈重昶猛得拽住。他回头看陈重昶,他眼中溢满恐惧。陈策煦解下腰间匕首对着陈重昶晃着拔开,安抚他后蹲下身捏紧沈鸢溪下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师哥,我快死了……”沈鸢溪下巴抵在他掌心,泪水滑落入他手掌,黑曜石的双眼盯着上一世对他温柔和煦的师哥的脸,才反应过来这一生的师哥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师哥是师哥,陈策煦是陈策煦。上一世他们相处这么长,这一世的陈策煦却不会因为一丝同窗之情就要放了他的命。他们不熟,他却为了上一世的明媚而毁了自己。

      他不甘心啊……

      “所以呢,你要求我饶你一命?”陈策煦掐死他的脸。

      “……我好恨你,我的一生都毁在你的手上,为了你,我杀师杀友,间接害死至亲好友,我死不足惜。”沈鸢溪答非所问,“但落子无悔,是师哥教我的,所以我绝不会再放你走,我一辈子都因为你而失去,你毁了我,你就该将自己的一辈子赔偿给我!”

      沈鸢溪猛然起身,从袖中撒出药粉到陈策煦脸上。陈策煦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差点因为后退的几步而跌坐在地。陈重昶冲来踹飞沈鸢溪,慌忙扶稳他。

      沈鸢溪试探出陈重昶那不知轻重的一脚,明白他不过是还活着的活死人,也不再怕他,一步步朝陈策煦和陈重昶两人走来。陈重昶拦在陈策煦面前,让他觉得太过于刺眼,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摔去墙面,最后将陈策煦压倒在地,夺去了他的匕首。

      陈策煦内力堵塞,浑身使不上劲,想起“软骨散”的药粉。沈鸢溪必然是将软骨散改良,所以他吸了一口就使不上力气。可他不怕沈鸢溪,只希望他能刺激陈重昶,并将陈重昶原本的东西还回来。

      一切尽在掌控中。

      “你杀我?”陈策煦笑说,“那《尘寰易辙》你可还要?”

      “《尘寰易辙》在哪?”沈鸢溪匕首比在他脖颈上。

      陈策煦眯眼不语。

      “师哥,你别逼鸢溪!别逼我……把《尘寰易辙》交出来!不给我就将你胳膊卸下来。”

      陈策煦偏头,脖颈间的刀刃划过皮肤,连出一串血珠。“那你砍下来吧!这刀快得很,削铁如泥,我必然不疼……”

      陈重昶的前胸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被粗糙的墙面磕破,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滑落,糊住了他的视线,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踉跄了几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走到沈鸢溪身边,却再也支撑不住,猛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和眩晕,用尽力气将沈鸢溪往旁边狠狠一推,同时伸手去抢夺他手中那把匕首。

      沈鸢溪早有防备,左手迅速拢进宽大的衣袖中,再伸出来时,掌心里已多了一把细密的药粉。他毫不犹豫地将药粉朝着陈重昶的脸撒了过去。

      白色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陈重昶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只觉得鼻腔和喉咙一阵辛辣刺痛,脑袋里的眩晕感愈发强烈,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然而,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沈鸢溪的手腕,像是铁钳一般,不肯有丝毫放松。

      沈鸢溪呕出口鲜血在脚边,抬手甩开同样中招的陈重昶,对刀下的陈策煦恶狠狠道:“你犟一次,我就卸掉师哥一处,我看你还犟不犟!”

      他说着,就将匕首刺入陈策煦拿剑的右胳膊。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陈策煦为了逼出体内的蛊虫,不惜自断左臂经脉,如今那条手臂早已废了,只能抬手做小事,独有这只右手让他天下无敌。

      匕首没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角里显得格外刺耳,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涌出,染红了陈策煦的衣袖,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与之前沈鸢溪呕出的血迹混在一起。

      剧痛如同潮水般从手臂处扩散至整个身子,陈策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子,用另一只手捂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可理智却死死地压制住了这本能的反应。

      他抬起头,迎上沈鸢溪怨毒的目光,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沈鸢溪的目光从他眉上凤扫到那双依旧明亮的丹凤眼,看着他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心中的怒火与嫉妒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师哥,上一世,我费尽心机挑唆你同陈重昶反目成仇,让你们兄弟相残,可你呢?到死的那一刻,你却还是要拼尽全力保他的性命!”

      他猛地扼住陈策煦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你可知,我有多恨?你总是陪着他,对他嘘寒问暖,对他关怀备至,可你却从未正眼瞧过我一眼!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都看不到吗?”

      说到这里,沈鸢溪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而又偏执,他松开手,继续刺了他手臂:“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我能拿到《尘寰易辙》,我就能复生千次万次!总有一次,我身边爱我的人不会再死!总有一次,你会看清陈重昶的真面目,你会抛弃他,你会转过头,看到一直站在你身后的我,你会唯独喜欢我一人!师哥,算鸢溪求你,把《尘寰易辙》给我!”

      夕阳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疯狂的执念,也映出陈策煦脸上那抹始终未变的、带着一丝悲凉的嘲讽笑容。

      沈鸢溪被这眼神弄得恼怒起来,快刀之下,他当真斩去了陈策煦的右臂。陈策煦只觉得失去手臂是一瞬间的事情,血肉还黏黏糊糊地拽住掉在身侧的手臂上,扎眼的不是断口处露出的白骨和翻出的血肉,而是他右手断臂上绑着的红缨头绳。

      陈重昶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沈鸢溪斩去了陈策煦一条手臂,眼泪难以自抑,朝着沈鸢溪大吼一声,爬起身来掐死沈鸢溪的脖子。

      陈策煦绝不后悔失去这条手臂,对于他来说,这就是要让陈重昶恢复三观五识的代价。他右手手掌总是被他用刀刃划过,除了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上天预兆这就是他复生的代价。

      陈重昶失了五识,沈鸢溪失去岁月,他只是失去一条手臂,已然是上天对于他这种复生之人最轻的惩罚了。

      可陈策煦手臂断口处被万蚁啃噬般的痛痒,还是让他有些意识模糊。
      他捂着断臂从一滩血水中起身,对被掐倒在地不断喘息的沈鸢溪说:“哈哈哈哈!我烧了……”

      沈鸢溪喘息间,喉间又涌出腥甜的血,将他嘴中填满。他偏头将嘴里溢出的血倾在地面,眼角的泪痕划进发间。

      《尘寰易辙》烧了?

      烧了……

      他回不去了!

      沈鸢溪在喘息的间隙,一边喷血一边说:“对不起……师哥,我不知道,我若是知道就不会斩下了你手臂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随即又话锋一转,“可我的一生都是被你毁了啊,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引诱我?让我一生不得善终!”

      陈策煦手指间捂住断臂的血液从指缝间滴出,不知心头是何处滋味。

      想起上一世的沈鸢溪总是恭恭敬敬地抱书喊他师哥,两人句读,一起坐在万渊书院梅子树下下棋。原来那双盯他的摄魂眼从上一世就如毒蛇般紧紧绕上他的脖颈,这一世仍然不会有所改变。所以他在青州时就怕他那双黑曜石的双眼,连同害怕他这个人将他拆解入腹。

      陈策煦浑身是血,身子在风中摇摆。他屈身把刀子捡起来,塞到陈重昶手中,“我没有引诱,是你执念太深。上一世是你唆使我和子树走上对立,这一世又是你害我和子树如此……你口中的喜欢太可怕,是杀人放火的狠。”

      沈鸢溪鼻根两侧处的痣渐渐消淡,原来那就是因为承受两份五识而长出的标识。

      那是什么时候彻底让他忽视不掉这两个痣的时候呢?

      陈策煦只回忆起在荆州杀燕复轩的时候。

      所以陈重昶在阆州事变发狂也是这个原因。

      “从你当上鸿胪寺少卿后,就没少用占卜的法子探我和子树的方位吧?江珞珞说她曾得你指点,所以她在簪花宴上点了伪装成程南君的陈子树。你又做局和我们一起去青州,一路上你都在间接夺去子树的五识,甚至要杀了他,你真是可憎可恨可恶……”陈策煦握住陈重昶的手,一起把刀送进他胸口。

      沈鸢溪柔弱的脸上全是被凌虐过的可怜,他鼻子一酸,咳嗽出大团大团黑血块。“……是啊,去青州时候陈重昶泡在冷水里是我干的;青州面见北苍太后后,师哥从我手中递给陈重昶的手炉也被我耍了手脚;逃命去荆州,陈重昶膝盖的摁伤也是我做的!我不仅仅做了这些,我还把他胸口捅烂,捅成了肉泥!我用箭头刺在他胸口里,他一直大喊:哥……”

      沈鸢溪逐渐喘不上气,说完后,一切委屈涌上喉间,呜呜咽咽又感知身子失了温。临了,他眼前白光乍现,回到那个雪天,他抱着本书蜷缩在街角,陈策煦一袭青衣,裹有大氅,撑着把泛黄的伞从鹤氅下伸出素白的手,朝他笑说:“要做我师弟吗?”

      雪片落在他掌心,他伸手覆上眼前人掌心的雪花,两人手掌的温度逐渐将冰冷得不起眼的雪融化成一滴雪水。肌肤相贴,让他此生牢记住此时冬日触碰到太阳的时刻。

      “师哥……”

      沈鸢溪喊着脑海里的陈策煦,又叫现在将匕首捅进胸口的陈策煦。

      “鸢溪!”

      沈鸢溪听见这一世儿时熟悉的呼唤,是父母期盼他归家的声音,让他从陈策煦掌心里抽手而出,随后哭着回眸去看远方。一对头发鬓白夫妻朝他招手,随即抱牢了他。

      陈策煦捂上沈鸢溪的双眼,陈重昶五识尽归,色彩率先在眼中染开时,刺眼的是大片的红,还有陈策煦断掉的手臂。

      “哥……”陈重昶嚅咀喊他,跪倒在地,伸手触摸他原本右手该在的地方,忽被空气灼烧地猛收回手,将逐渐因为失血过多晕厥的陈策煦搂在怀里。

      陈策煦脑袋在陈重昶怀里蹭了蹭,“我欠你的可多了,用这条胳膊也不够还。”

      陈重昶颤抖手抚摸他的脑袋,一打横将他抱起,“大夫!找大夫……”

      “哥有些冷……”陈策煦断臂杵在陈重昶胸口,加深一道红。

      陈重昶说:“以后不会冷了,我抱着哥,哥以后不会冷了……”

      此时杨长科和杨奏匆匆赶来,看见跪倒在地,打横抱着陈策煦的陈重昶满脸是血,地上横躺沈鸢溪的尸体,忍不住皱眉。

      杨奏指着陈重昶怀里的人道:“陈子兰,你手呢?”

      陈策煦没力气说话,杨长科几步上前,“你做了什么?你骗我将沈鸢溪弄来,是为了将你自己搞成这样子的?!”

      咒骂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松气咬齿,“先去治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谋事北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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