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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谋事北苍4 诏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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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中灯火昏暗,零星几点火星落到沈鸢溪袍子上。他手脚冰凉,口齿中不断溢出血。地上血痂和新流出的热血杂糅,他抓住地上的杂草,眼泪流入泥里。
岳柘来见他时,他意思涣散,正被一只被饿得什么都吃的老鼠啃食着耳廓。沈鸢溪抬不起手去驱逐它,任由耳上血液流入耳膜里,听见老鼠将他耳骨嚼得响。
“沈大人,”岳柘扶起他靠在墙边,“以身饲虎的下场,你可明白了?”
沈鸢溪捂紧胸口。
“你蛊惑陛下,与岳某作对竟不是为了大胤?那你凭什么和我斗!”
岳柘斟了酒水递到他嘴边喂他。他再次睁眼时,听见耳边尽是乌鸦盘桓的声音。
岳柘穿了遮面的袍子,看向对死人堆里的他。
“害你父母,是我欠你一命。”岳柘说,“你的《尘寰易辙》岳某甩给别人了,你不可能再靠占卜翻身。跑吧……”
沈鸢溪手腕处结痂难挠,他撑住尸体起身,步子向别处缓慢迈出。而续听见岳柘又再他身后说了声“跑吧”,他终是跌跌撞撞着冲出了乱葬岗。无人拦截他,他一路连滚带爬着跑出京城,跑出京州,不知道自己到底何去何从。
天地如浩瀚星海,他如江上一介孤舟渺茫,不知去向,不知归期。何时一阵风吹来,便能人江水翻打在舟,让他直接葬身鱼腹。
沈鸢溪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在人来人往的小摊上从别人口中得知陈策煦去北苍议事的消息。他学着之前没被万渊书院时乞讨的动作,被一架赶巧的牛车拉到北州,将脚底磨出血泡,才走到他人口中的北苍丹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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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城北苍幡旗在热浪中翻滚,鸟休憩在檐上,被一柄忽然举出的油纸伞给吓飞。
陈策煦收伞躲进马车中,杨长科向前去敲了马车外,让刚进去的人探头出来。
杨长科说:“我暗中搞了架牛车把他拉到北州,他又从北州一路走来——他来了。”
陈策煦纤细手指彻底挑开车帘,低声对杨长科说:“干得不错。对了,丹凤城城主女儿那边怎么样?”
“一切如计划进行。”
“嗯。你且在客栈内候着,我和张叔父、岳太亮去见北苍太后。”
杨长科点头退回客栈。陈策煦收手回来时,抬眸看向客栈二楼窗棂——陈重昶撑在窗框,露出上半身从窗户投下视线看着他。他红衣似枫,束了护臂,马尾上簪了凤簪。陈策煦朝楼上眨眼,清晰眯见陈重昶的脸红到耳根,只是他自己没发现,还傻乎乎地从窗户旁伸手要拉他。
这么远,怎么拉?
小蠢货……
陈策煦笑着对他作口型:子树很快就能闻见春梅香了,等我回来。
放下帘子后,马车愈驱愈行地使出。陈策煦看了眼岳楷,他始终低眉不语,手中搓自己衣衫,将那地揉得发黄。想到岳楷那天晚上磕的三个响头,他揉了眉心。
马车车轮碾过丹凤城石板街道,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车辕两侧悬挂的铜铃在风中不住摇晃,叮当作响。
不过须臾之间,那辆装饰并不奢华却自有气度的马车便稳稳停在了丹凤城中一座小巧精致的宫殿前。这座宫殿是专为北苍太后姬蕴意在此地驻留而修建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规模不大,却处处透着北苍皇家的威严与精致。
待陈策煦、张缌淼与岳楷三人被北苍太后身边的贴身内侍引进那间用于面见的正殿时,殿内早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三人敛衽正容,朝着上首那位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宝座上的雍容华贵的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君臣之礼。
姬蕴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打量着下方三人,嘴角勾起,声音听不出喜怒:“免礼吧,都坐下说话。”说罢,她放下茶盏,对身旁侍立的宫女扬了扬下巴,“来人,给三位贵客上酒。”
宫女们动作麻利地奉上三只精致的白玉酒杯,又为其斟满了琥珀色的佳酿。
“多谢太后娘娘。”陈策煦端起酒杯,以袖掩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朝姬蕴意方向微微一倾,示意酒已饮尽。他放下酒杯,开口说道:“在下听闻今日乃是丹凤城城主之女与阿珂单汗将军喜结连理的大好日子,这桩婚事,听闻还是娘娘亲自下的旨意。只怪我等三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前来叨扰,怕是扰了太后娘娘的兴致,还望太后恕罪。”
姬蕴意闻言,弯起的红唇弧度更深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扫过陈策煦手中的空杯,随即才慢悠悠地看向他,语气玩味说:“这又何妨呢?陈少君是何等人物,自然知晓,哀家本就是姬国人。如今你有志于复兴姬国,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来得不合时宜?”
北苍太后的话语看似宽容,实则字字都在试探。
北苍太后心思深沉,能将耶珩过继到她膝下,并扶持他上位,必然也是心狠手辣。若不是北苍皇帝来找过陈策煦,他深觉要与皇帝合作更为稳妥,不然他可能会考虑和眼前的这位太后谈谈合作。可陈策煦自己抱有私心,他本就不想让陈重昶被北苍太后提及后要回去。权衡利弊下,耶珩那日找他也算是圆他此次来北苍的其一目的。
木已成舟,夺回青州是必然的事了,那么此次也要让姬蕴意断了将陈重昶带回去的念想。
“是吗?那在下便多谢太后娘娘的宽容大气了。”陈策煦回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姬蕴意端起重新续满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锐利地盯着陈策煦:“说吧,你们此番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向哀家问安吧?可是有什么要求?”
陈策煦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我等此番前来,并非有什么要求,而是特地来向太后娘娘贺喜的。”
姬蕴意闻言,眼中疑惑,眉头微蹙,眸子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有些暗沉:“哦?喜从何来?哀家近来似乎并无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
陈策煦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到正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姬蕴意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太后娘娘息怒,在下所言的喜事,自然与娘娘有关。太后娘娘不是有位贤侄,名唤姬和蘅吗?这喜,便从他身上而来——从今往后,北苍与即将复兴的姬国,必然能够建交友好,和睦相处,长长久久。”
“姬和蘅”三个字入耳,姬蕴意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恰在此时,一名负责通报宫外事宜的内侍神色慌张地直接推开殿门,踉跄着跪了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启禀太后娘娘……出、出事了!”
姬蕴意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的笑容僵硬地扯了扯,维持着威严,抬手示意那内侍起身说话:“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定了定神,喘了口气说道:“回太后娘娘,不知为何……送亲的婚车,竟然被人拉到进栖凤殿的宫门前了!此刻正堵在宫门外,动弹不得!”
陈策煦听罢,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姬蕴意,不紧不慢地说道:“太后娘娘你看,我说的喜,这不是来了么?”
站在陈策煦身后的张缌淼和岳楷两人,自始至终都有些不明所以,他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但见陈策煦说完话后便快步朝殿外走去,两人也来不及细想,连忙朝着上首的姬蕴意匆匆拜别,紧随其后而去。
“岂有此理!”姬蕴意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也溅出了不少。她霍然起身,提起繁复的金丝绣凤裙摆,不顾仪态地快步走出大殿。
她心中怒火中烧,暗自思忖:我赐婚给阿珂单汗,本是想让他借着今日成婚迎亲的机会,在路过陈策煦使团下榻的客栈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陈重昶绑回来。可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变故,原本应该前往将军府的送亲婚轿,竟然被人拉到了这栖凤殿门前!这不就恰恰好说明,陈策煦早就洞悉了他们的全盘计划,并且已经开始反击了吗?
姬蕴意面色铁青,脚步却缓缓放慢了下来。她站在殿前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陈策煦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充满惊疑与不安。
她倒要看看,这个陈策煦究竟想要搞什么名堂!
微光穿透宫门院内层层叠叠的常青松,松针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晶莹剔透。林间啁啾的鸟鸣此起彼伏,婉转悦耳,几只早起的麻雀扑腾着翅膀,从缀满松针的枝桠间掠过,恰好从从宫里飞到那顶鲜红的婚轿顶上,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婚轿内,红绸铺地,绣着龙凤呈祥的轿壁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摇曳。端坐其中的人,身着繁复的嫁衣,簪有简单的发簪,双手紧紧攥着一枚圆润饱满的苹果。轿身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他的心随之揪紧,局促与不安如同细密的蛛网,将他牢牢缠绕。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马绳断裂的清脆声响——陈策煦手起刀落,斩断了原先拉着婚轿前往宫殿的马车马绳。
那匹受惊的马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陈策煦迅速翻身,蹬上马背,稳稳地驾着自己的坐骑来到婚轿旁,乌黑的发丝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婚车队伍本就吸引了众多北苍百姓或仍旧待在北苍的姬人目光。他们纷纷跟在后面,想要凑个热闹,都想到宫门前亲眼目睹这场盛大的婚礼。宫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期待着看到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出现。然而,当陈策煦骑马来到轿边时,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啊?怎么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位将军?”
“看他这文文弱弱的样子,莫不是城主之女的爱慕者,特意前来抢亲的吧?”
“可别瞎说,抢亲可是大罪,他胆子也太大了!”
议论声中,陈策煦却显得镇定自若。他轻轻扯了扯缰绳,让马儿停下脚步,然后优雅地从腰间解下一把折扇。他用折扇的扇骨轻轻挑起车帘的一角,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他对着轿内轻声说道,声音清晰:“我来娶你了。”
轿内的人身体猛地一震,攥着苹果的手不由得松了松,苹果随之落入轿内。他额发下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心中的不安似乎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陈重昶被杨奏和杨长科塞入城女的婚轿时还不明所以,现在看见陈策煦掀开车帘后那道明媚眉眼,终究是明白他要做什么。
青云之下,陈策煦眉目如画,仰月唇微勾,将白皙修长的手伸进轿里,牵住他递来的手,弯身覆上一吻。
陈策煦的笑是柳上阳,驱散他听不到声音和说不了情话的阴郁。在这盛情一吻中,他一瞬间仿佛看见兄长眉上红凤尾飞斜,让他回忆起某一世坐在断崖峭壁上,两人并肩看夕阳的时刻。
陈策煦翻身下马,站在轿边等他下车。陈重昶率先探出手把住兄长的手臂,掀开车帘徐徐走出。一副俊朗的脸复现,桃花眼含情脉脉只盯他的双眼,让陈策煦心花怒放。
在场所有人一见车轿内竟是名男子,不由得震惊。而后赶来的姬蕴意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脸色大变,差点在众人面前蹦不住脸,挂不住面子。
岳楷忽地想起来在衮州对陈策煦说的“少主与我皆为男子,难不成少主有断袖之癖”,涨红了脸。
张缌淼指着轿里的陈重昶,又指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他,他,他……”说着正要向后仰,被岳楷稳稳扶住。
陈策煦挑眉视而不见,也对百姓说他“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礼崩乐坏”的话听而不闻,紧紧扣住手下人的手走到勉强笑容的姬蕴意面前。手袖下发绳流苏与金链红珠缠绕,不叫他们分离。
姬蕴意退了几步,蹙眉看陈策煦牵着自己唯剩的亲人走来她面前。
他说:“多谢太后娘娘赐婚在下。在下必然不负娘娘一番心意。”
于是在场人话锋一转,原来是自己北苍的太后娘娘给这位赐得婚吗?
“放肆!”姬蕴意最终还是脱口而出这两字。
在场人无不下跪,唯有陈策煦与陈重昶依旧站在原地,两人十指紧扣,像两株在暴风中相依的青松。陈重昶的脸颊泛着薄红,倔强地迎上姬蕴意的目光,而陈策煦则缓缓屈膝,拉着身旁的人一同深深一拜,那姿态恭敬,眼神却毫无臣服之意。
“太后娘娘是要悔掉我与他的婚约吗?”陈策煦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他要嫁我,我要娶他,两情相悦,天作之合!难道太后要棒打鸳鸯不成?”
“住口!”姬蕴意猛地抬手,将指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戒狠狠掷出。玉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砸在陈策煦脚边的石阶上,裂成两半。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咬碎银牙:“陈策煦,好,好得很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人,我带回荆颍了。”陈策煦看也不看地上碎裂的玉戒,牵起陈重昶的手,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骏马,“多谢娘娘成全!”
陈策煦翻身上马,随即稳稳将陈重昶揽到身前,缰绳一扬,黑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蹄踏过官道,溅起细小的石砾。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下岳楷与张缌淼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岳楷手中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而张缌淼则下意识地攥紧了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在暗处看着陈策煦的耶珩捂了眼,没眼看。
没想到陈策煦的后续是这样。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宫门,徒留姬蕴意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
她自知,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带走姬和蘅了。
人群渐渐散去,一道身影在人群中逐渐站立不稳。他扶墙蹲身靠下,咀嚼陈策煦对北苍太后所说的那些话。
“师哥……为什么,又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