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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谋事北苍3   那还是 ...

  •   那还是他仍在京州时。
      京州春潮带雨晚来急,寒气逼骨。沈鸢溪取了大氅盖在身时,忍不住托掌掩住唇,又是一滩血痰。他掏了帕子搽干净,忍不住看向窗外细雨绵绵,身前的齐翊缵将他思绪拉回。

      “朕如今可养到皇弟?”齐翊缵出声问他,手指在缸里逗弄着锦鲤。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沈鸢溪如今莫约就是这种感觉。他垂下眼睑,没回逗弄鱼人的话,将帕子藏于袖里,“陛下,我们的人传信回来说,衮州刺史欲反却被反贼抓住了把柄,衮州不攻自破。投尸的计划败了,在衮州安插的暗信也被带了去……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胤只会输得体无完肤。”

      “……”齐翊缵水中的手顿了顿,一时不察让袖子落入缸里,一只黑锦鲤慌不择路地钻进他袖口。寒意自袖口抚上他手腕,继而又撩动着水面,淡淡道:“大胤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来和陈策煦斗?齐玢虽死,朝堂大半仍旧不变,世家与粮商狼狈为奸,吞胤国银两。他们势力根深蒂固,朕看似要拔一根笋,实则这片地早就已经埋下竹根,要拔除只能铲除整片竹林,将它们的根拔除得干干净净。但现在的大胤是建在竹林上的楼阁,豺狼虎豹支撑着大胤最后一口气——尤其是京州岳家,他们父子上阵朝廷,替朕分忧解难,岳家一时兴起,众人追逐,曾经中饱私囊的臣子渐渐演变成岳氏岳党。

      “预想拿出钱财打仗,只能牵制岳家,找人牵制岳柘。而朕看重沈爱卿,自愿将手下亲信臣子归于你。岳党和沈党之争,你胜,岳家倒台,势力在你,朕坐享其成拿出贪墨银两打仗;你败,岳家继续吊着大胤性命,朕仍然高坐明堂,打不了仗不说,你亦然会被拿你当眼中钉肉中刺的岳柘剥皮抽筋——沈爱卿,莫要管你那师哥了,如今我们才是一股绳上蚂蚱,成败在你是否全力以赴对抗岳家。”

      “言重了,陛下。”沈鸢溪身子愈发冰冷,“为臣只会些占卜之术——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国师,怎么能和岳中书令相提并论?在下权谋、心机远不及岳中书,背后无家世门楣,当初不过是一介穷书生,连省考大院都不曾踏进半步过。后受师哥之恩,去万渊书院读了圣贤书,可也赶不上受尽名师严教、殿试甲子的岳太鸣。我志不在流芳千古、权倾朝野,陛下,你的赌注下错了地,押注在我身,必然是一败涂地。”

      “朕何惧孤注一掷后的代价?朕既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加冕,沈宁水你是死也得踏上朕这条船。”齐翊缵抽出手,带有水珠地拍在他肩,濡湿肩上。

      寒气自肩透入沈鸢溪骨子里,他猩红了眼。
      帝王的博弈从来不是只单单对付泛境的边国,还有朝堂上欲求夺得更多权势地位的佞臣。

      世家大族为求利益和百年荣光,可选择一生忠君爱国,也会择背叛君主——岳家曾经送上岳珉玉,生下皇子齐玢,为推搡他坐上皇位以重兴岳家所奉献多少心血不足以观,反是齐玢一死他们立马派出岳柘出场震慑朝纲,倒戈在齐翊缵手底下,让岳家正式被胤国朝臣看在眼中。

      众人说得是“大义灭亲”,给岳家冠上冠冕堂皇的名头,任谁都愿在岳家手底下办事,分得一份殊荣更好收刮手下百姓良田、囤积米粮,为乱世赚一笔名声和财富所准备。

      齐翊缵上位就得收拾曾经齐懿和他父皇之前从未正视过的问题,那便是如何打压世家氏族权势,从而增加几分胤国在将来和陈策煦免不了的战争中胜利的可能。
      沈鸢溪读书千本百遍,和陈策煦肚中墨不相上下,自然深谙如今大胤内忧外患的道理。

      曾经齐懿在位,是齐懿和齐玢间的斗争,如今两人死后,新的牵制与因果轮回,唯有阴阳纠缠才能避免大胤根骨断绝。现在的大胤是百毒在身,各毒制衡制约,不至于让大胤灭亡,可齐翊缵要解去其中一味毒药,只会适得其反。

      沈鸢溪起身,“陛下,恕臣直言,岳家若是死了,今后的大胤才是真真正正断了脊梁骨。臣不愿为陛下这看不出胜算的棋局落子,还想留着命夺回师哥……”

      齐翊缵走到炉火旁,烤干手掌。“朕自知单靠嘴说服不了你,可爱卿是不是忘记了朕骨子里是如何的一个人?你在这世上,当中只爱陈策煦一人,而忘记当初生养你的亲生父母了吗?”他手掌被烘得暖,手指交叠匀走它处多余温度。
      “什么?!”沈鸢溪袖中手帕掉落在地,上面血迹干涸。他起身踩上手帕,盖腿的大氅落了地。“陛下胡说什么?为臣何曾有过生养自己的父母……”
      “沈爱卿果然冷血无情。”齐翊缵说。

      沈鸢溪一直把自己当做是上一世那个被父母弃养,只能瑟缩街头的可怜人沈鸢溪,从而忘记了这一世的父母如此关心他、爱他。自他上了万渊书院后,自知会拖累他的父母再也没有找过他,他也沉迷于自己唯独只有陈策煦一个救赎而死抓不放。

      他忽视一切,只是为了上一世从未得到过的一个匀给他的眼神。为了得到那份爱,他被孤独包裹,从《尘寰易辙》那保留记忆、献祭生命换得重活一世,他觉得自己的奉献配得上曾经在街边笑着朝他伸手的陈策煦,最终却忽视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沈鸢溪儿时的记忆充斥着他的大脑,他忽地想到被亲爹举过头顶,和娘亲牵着手看街边打火花。明明灭灭的火光中,他明明暗说要记牢此时此景,结果全被执念所害。

      “你家中田地被岳党收刮,你父母最终饿死街头。死前,他们写了书信寄来京城。”齐翊缵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扔到地上。
      独剩信件的纸飘在地上,齐翊缵比他早看过这封信件。沈鸢溪头痛欲裂,整个身子都僵硬得不成样子。他眼眶湿润憋着哭声在鼻腔,弯下身去捡那封信。信还没看完,眼泪便先夺眶而出,手扶案几瘫软在地。

      “绝不可能!”沈鸢溪否决道,“绝不可能……不可能……”
      话越说越小,愈发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他不知自己是在不承认父母的死亡,还是不承认自己在用本就有的真心来换一份无法触及的爱。

      齐翊缵面作怜悯地朝倚靠在地的沈鸢溪而来,投来可怜的目光,蹲下身抓紧他肩,让他被迫用失魂落魄的双眼与自己对视。
      沈鸢溪面前的无情帝王对他说:“沈宁水,你不想报仇吗?岳氏欺人太甚,将你世间仅剩的亲情摧毁,他们何止要害了你父母,他们更是要毁了你啊!你喜欢陈策煦,可陈策煦能帮你做什么?不如自己手握权利,亲自报仇雪恨。”

      齐翊缵的话犹如地狱下传来的低吟,一点一点把他拽入地里。
      沈鸢溪攥紧袍子,咳出的血在手掌心染红家书,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被仇恨玷污,成为心中欲汹涌的波涛。

      近几月来,沈鸢溪被迫了解了除自己敬爱的师哥外额外的人——岳柘。他回到齐翊缵手下后本就常常听见岳柘在朝堂上大肆宣讲自己的思想见解,对于他的事原本从之前的不予理睬变作强抓漏洞。他本就不是什么乐意做官的人,如若可以,他想要回到当初和陈策煦回到万渊书院一起读书的日子。那段时光,是驱散他心中阴霾的晨曦,支撑着他原本就时日无多的身体过完了整个春天。

      要和岳家斗,那便是要先和位高权重的岳柘斗。沈鸢溪手下真正站在他和齐翊缵的官员不多,朝堂上大多臣子秉持着观望他与岳柘之争的观点,且大多数人都看不起他身世卑微。

      岳柘年轻气盛,锐气正足,和沈鸢溪摇摇欲坠的病体相比,那才是真正少年的身姿。

      岳柘真真正正读了万渊书院,受名师指点,经过多重选拔脱颖而出,才识见解新颖独到,甚至让沈鸢溪认为,若是他岳家让岳柘早几年入仕,齐玢必然不会落得在阆州身死的下场,也许此时高坐帝位的便不是齐翊缵。

      每当瞧见岳柘,他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让他心头越发难过。他明明也该如此年轻气盛,现在身体犹如风烛残年之人,动不动就能连续咳上一两个时辰,要喝药才能缓解些。岳柘屡次上奏谈及的都是如何将现下胤国还未被陈策煦占领的州郡牢牢掌控在手中,他说应当把土地购入必须依傍胤国的世家大族手中,变相将土地与胤国牢牢捆绑,陈策煦再怎么打,得了田地利益的世家绝不可能将手上的好处拱手让人。

      可岳柘再文采斐然,世家氏族再因为他口中利益站队于他,也免不掉皇帝齐翊缵已经将岳氏视作眼中盯。
      齐翊缵看着沈岳之争,犹如陷入自己当初和齐玢党羽之争。现如今的他,和齐懿一样的迷茫和无助。他坐在冰冷龙椅上才感受到曾经齐懿的窒息。岳柘的见解屡次三番被齐翊缵打击,最终岳柘不得不将视线放在代表陛下的沈鸢溪身上。岳柘孤高自傲,自持自己具有能让大胤僵死局面扭转的资本,被沈鸢溪一而再再而三的抓牢漏洞,自然不满。

      依傍岳柘的臣子吮痈舐痔,虽半分思想也无,可就是足够听他的话。齐翊缵不听他收买田地、安抚世家的计策,他就在暗中做阴阳账目,将户部田地记录篡改。他看不起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却任由手下党羽借机瓜分大胤国库和百姓上交税粮。他自以为安慰好世家财源便能维持好大胤根基,实则不过是步了前姬的后尘,表面上京州京城风光无限,城郊外却曝尸遍地。

      沈鸢溪处于大胤朝堂中,眼见每一次不足一月的革新将大胤的脊骨弯折。他被迫报仇,被迫上朝。环狼虎伺,他似一只稚兔在本不属于他的虎狼堆中抱头鼠窜。窜来窜去,身子骨不仅更弱,而且心中恨意和忧郁更深。他恨自己把自己的年华岁月都花在陈策煦身上;又恨陈策煦的光太耀眼,害他忽视此生一直没有放弃过他的父母。他每见岳柘一眼,就越发羡慕他挺直的脊背,自己只能汤药常灌,随手带干净手绢咯血。

      沈鸢溪在万渊书院小憩时,忽逢狂风骤雨,岳柘收了伞坐在他跟前,他笑着将摆在桌上的棋罐打开,将白子递给了沈鸢溪。
      岳柘看他双眼惺忪,半晌笑着开口:“沈大人,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闲来无事,不如和岳某下几局。”
      沈鸢溪掩了口鼻,咳嗽说“不愿”,看向门外的雨幕。

      岳柘敛了笑容,将棋子放回棋罐中。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看雨景,屋檐上雨水顺着雨链落到地上,庭前梅树嫩叶旧叶被雨淋得欲落不落。新叶经历雨水洗刷更加娇嫩,旧叶有岁月静好感。过程中没有对话,没有对视。坐了几个时辰后,瓢泼大雨才变为淅淅沥沥小雨。

      岳柘拢袖捡伞,随即撑开伞踏进雨幕。走出第一步的时间回首,他对上正盯死他背影的沈鸢溪的视线说:“和岳某斗,不会有好下场的。沈大人若是今后和方才岳某下棋那般避战,必然不会尸骨无存。”

      沈鸢溪漆黑的眸子从他身上移去梅子树上,说:“世间百事要是真如岳中书所说那般可以避开,沈某又何必害怕悲催事发?”
      两人一外一内,屋外的人瞧着屋内风雅恬静,屋外的人看屋外小雨淅沥。风挟带雨点落到岳柘裙袂处,吹动他举伞的袖袍,他微侧过身,油纸伞打旋而起,伞面的雨水溅进屋中,落在沈鸢溪的脸颊滑落,最后滴入他的掌心。

      岳柘明知那不是泪,还是忍不住心疼他:“事在人为,沈大人及时收手……”他重新审视眼前人总是惨白的脸,又说,“你知道,自古革新失败者下场是什么,你自以为是在帮助陛下,实则与护下大胤的心愿背道而驰。唯有将世家笼络,现在这摇摇欲坠的大胤才得苦苦支撑到以后。”

      “事在人为?可在下却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命苦人。”沈鸢溪指腹揩去脸颊上的水痕,平静地说,“沈某不为陛下,不为大胤,只为自己。”
      雨击打在岳柘伞面的声音清脆,他最终自嘲自己的善举,笑沈鸢溪的本意并非和自己一致。他说:“原来如此。”转身欲要离去,沈鸢溪忽地起身,将桌面上的棋罐掀翻在地,棋珠在地上滚落的噼啪声更甚雨声。

      “所有事、所有人、所有物都在推着沈某走!”

      岳柘朝雨幕中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人抬高了声音。

      “岳氏将沈某父母家中田地收刮,沈某退不了了。岳太鸣,你劝沈某收手,你又何尝不是?你岳太鸣用田地安抚世家,用世家稳固大胤的法子压根行不通,你父亲将你妹妹送去荆颍才是正确选择。”沈鸢溪阴鸷地道,猛得朝手中帕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岳柘再次回眸看了屋中站起的沈鸢溪,定定道:“我岳家要振兴,大胤也不会亡,我岳太鸣也绝不会输给一介女流岳太亮。”

      诚如岳柘所说那般,沈鸢溪执意站在他的对立面,那他必然让沈鸢溪万劫不复。
      沈鸢溪避战也会败。
      执棋的人不是他,他只是被四方黑子围在中间,气绝的白子。

      朝堂上,沈鸢溪手持笏板,呈上状纸,对峙中书令岳柘和其父工部尚书岳沛。他一身绯色官袍,铁骨铮铮道:“贪嗔痴,即君子三戒。岳氏父子中饱私囊、拉帮结派、私吞军饷,所作所为天理不容。还请陛下下旨,查抄岳氏父子,还天下清明!”

      岳柘出列,看向龙椅上的陛下神色自若,旋即笑出声:“沈国师算得是大胤国运之事,手何时伸得这般长,来谈朝堂之事了?”
      “朝堂平稳,大胤国运才能平稳。国师此举何曾逾越?”齐翊缵开口公然维护沈鸢溪。
      岳柘说:“陛下既如此说,为臣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只是我岳家对大胤和陛下忠心耿耿,国师冤枉我岳家,为臣不得不辩白。”

      沈鸢溪用叠好的手帕捂住嘴,看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收指捏紧在掌心,抬笏板继而说:“辩白?你岳柘最不该辩白。你中饱私囊,利用职务之便,将本该上交国库的税金塞紧在裤腰,又把下发的体恤将士的银钱划到岳党手中大半。尤其是其父工部尚书打着修缮水渠之事,做阴阳账,间接将国库搬空。”

      岳柘说:“沈大人可有证据?空口无凭,如何证明岳某和岳尚书窃公利己、结党营私、吞饲军资?”
      沈鸢溪呈上账簿,“这是账簿,其中还有盖了岳中书印章的合劵。”

      沈鸢溪绝不会想到,正是那本账册,让齐翊缵直接舍弃掉他这颗棋子。当砸在脸上的纸张一页页飘到脚边时,经过垂头的动作才看清纸张上赫然在目的是:一折是他作为大胤国师,谎报风水欺君,隐瞒荆颍两州间天峰金矿一事,妄言帝星动摇、改朝换代、散布妖言,结党干政,勾结朝臣拉帮结派;还有一折为他在古佛寺滥杀无辜,古佛寺中上下无一人幸免于难的事。连同其中夹带着世家氏族愿为大胤将士发军粮一事的纸张。

      不言而喻,齐翊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四周的黑子将他这颗白子挤出,一双手将他取了出来,把他抛入黑子罐里。
      沈鸢溪才是可怜可憎人。
      他复生后发疯杀了古佛寺的人,后来又害死陈重昶,杀死陆大头,反噬执意收他作徒弟的半鬼仙,造孽造到最后,也在一点点失去自己独剩在这世间的东西——家人和自己。
      别人尚且还有时间后悔和弥补,学会放下执念,可他没有了。他用岁月换了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谋事北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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