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谋事北苍2 晚暮浓 ...
-
晚暮浓,萤火点点。
陈策煦青衣和陈重昶玄衣回到客栈内,上了楼后陈策煦走在跟前正要推门而入,手掌覆在门框上倏然停住了手。他收手作拳,右手摸上腰间匕首。
陈重昶见状警惕起来,盯牢陈策煦的背影。
陈策煦手肘撑开房门,身形如柳朝房中正襟危坐的小孩刺去。
小孩棕黄的发被虎皮冠束高,半披发中绑了些小辫用发扣扣在发间,落在身前花纹繁琐的衣衫。他手腕各自一个银手镯,脖颈上套了金项圈。本是小孩装束,他举手投足间的成熟稳重却将这跳脱的装束显得弱了几分。
这张幼态脸,陈策煦独在青州救了的小孩身上看见过。
他看清容貌后手中匕首一翻,手柄击在小孩身边的侍卫胸口。他看向那七八岁的孩子,插回匕首把陈重昶拽了进来,关好房门。
“北苍陛下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见谅。”陈策煦抱拳道。
耶珩稚嫩声音说:“陈少君客气了。当初你化名张兰救朕一命,朕不胜感激;现下你必定是姬国少君,何必再称‘在下’?”
耶珩的语气和他年龄格格不入,陈策煦欣赏他深熟于心的谋略计谋,翻了眼皮替他斟茶。
陈策煦放了消息要和北苍议和,找他的人应该是北苍太后才是。可如今北苍皇帝主动带着手下找上门,定然是和北苍太后有隔阂。
北苍太后雷厉风行,一切权势都被她握在手中,北苍皇帝耶珩只不过是傀儡皇帝,朝堂诸事奏折皆不经他手便到北苍太后手中。耶珩作为万人之上的人,怎么能容忍还有人踩在自己身上。何况这北苍江山是耶氏江山,并不是姬蕴意一个人的所有物。
耶珩接过茶来喝。
他心思深沉,打着贪玩的旗号在大街常常失踪,实则是去寻暗中扶持他的先帝帝师教他帝王之术。姬蕴意原本对他戒备不高,背后派人跟踪他后发觉教他帝王之术的帝师。他犹记出门去找帝师学习时,推开门后见帝师依靠在太师椅上,一把蒲扇盖在脸上。他轻手轻脚走去揭开蒲扇,笑容凝在脸上那刻,他所见的是七窍流血的师父。平日和蔼可亲的帝师就这般平平静静死在椅子上,他一猜便知道是谁的手笔。白天他直接向姬蕴意说自己要识字,算是正式对她开战,为了今后多一分胜算,抢先一步和陈策煦合作最重要。
两人暗自窃喜有隙可乘,必然不会放过机会。
“所以陛下找我有何事?”陈策煦坐在他对面。
“少君前来北苍所为何事,朕便是为何事。”耶珩说。
陈策煦:“未拿下大胤之前,依我所占大胤南边州郡建国,国只能称南姬。我野心何止南姬?我还要大胤东边的地。所以我要先把青州拿回来。”
青州是外交要塞,每年有多少银钱如河流从青州流过,又有多少国家必定在该州商贸互通,张缌淼熟记于心。他曾和陈策煦说时,陈策煦更加坚定要将青州收回囊中的想法,不仅仅为了领土完整,更是为了将来国家之间的外交。当时北苍要青州割给他们,就是抱着断他们财路和外交的心理。
事实证明,北苍的做法是正确的。
青州一割,大胤本就积贫积弱的壳子支撑不住,贫民和流民一下子忽然爆发。被吃空的木心终究不经流民一击,加之陈策煦在大胤内讧时起兵,齐翊缵应接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去一州又一州。
陈策煦当初所占天时地利人和,如果今后还想继续占人和,这青州是必定要取回来的。
耶珩听见他要青州,衡量利弊。“你拿什么和青州换?”
“金矿。”陈策煦说,“若是陛下让北苍归还青州给南姬,我便将天峰金矿开采分你五成,何乐而不为?”
耶珩摸摸脖颈处长命锁,“北苍为何不能拿下你们这尚摇摇欲坠的姬国,再收取天峰金矿?反而要把青州奉上?”
陈策煦转动扳指,“听陛下意思,是有某个权势巨大的将军向陛下投诚喽?既然如此,陛下的确可以举兵打入姬国。可北苍若开战,西靳虎视眈眈,保不齐北苍也会陷入今日东胤的局面。陛下可不费一兵一卒获得金矿,还能用金矿给投诚于陛下的将军招兵买马,只需要给姬国本就不属于你们的青州,这笔买卖很划算。如换作是我知道了,定然会将青州献上,毕竟这可是五年之久、且足有五成的金矿开采权。”
耶珩还在犹豫不决,陈策煦继而道:“陛下还小,鄙人有些粗浅之见说与陛下听:永远不要将软肋暴露,若是将软肋作饵,必要作万全之策留得退路。今日陛下来找我,若是我背信弃义,便会去北苍太后那出卖陛下与阿珂单汗将军……”
耶珩身边的侍卫猛地抽出弯刀比在陈策煦脖子处,陈重昶手疾眼快,绕到耶珩身后用陈策煦的匕首抵上他喉间。耶珩觉着原先被姬蕴意掐肿的肩膀再经过背后这人的紧捏更痛,他背冷汗濡湿内衣,脖子处刀尖冰冷,让他打了寒颤。
耶珩挥手让侍卫放下弯刀,陈重昶看威胁退下也松开了刀刃。
耶珩毕竟还是个孩子,平时护卫保护他,是绝对不会让刀刃贴近他这么近的,所以有些胆怯。不过他抿了口茶继而说:“受教了。少君的确敏锐,居然能猜到阿珂单汗将军是朕的人。”
“如若陛下没有筹码,怎么会敢冒险来见我?”陈策煦道。
耶珩听见陈策煦要青州没有表现出慌张,游刃有余模样正是因为青州在他手中。当初破青州者为阿珂单汗,现在北苍在青州的兵力也为他的,自然能将青州拱手奉回。不止如此,阿珂单汗被太后赐婚,面色不悦,显然是对婚姻不满,如还是太后的人,怎么会将不高兴体现在面上。
陈重昶蹲下身,将匕首放回刀鞘。陈策煦垂手揉了揉陈重昶的头,心情颇悦。
耶珩看他们行为举止亲昵,忍不住出声:“朕还有一事相求。”
陈策煦:“陛下不妨直说。”
“阿珂单汗将军三日后的大婚是个幌子,实则是为带走他。”耶珩肉嘟嘟的手指地上蹲着靠在陈策煦腰间的陈重昶,“你们是聪明人,兴许早就看出来了。可你们一走,将军和城女的婚约便是假戏真做,将军早有心悦之人,朕不愿他的余生大事被视作棋子利用……”
“喔?”陈策煦托起下巴,“全君臣之心,我乐意之至。”
惆怅寥廓的人盛了酒囫囵吞枣,尚未尝出酒滋味,喉间灼烧呛出他一脸眼泪。待他用手抚了把脸后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来人坐在他身边夺去他的酒将就着喝了口,阿珂单汗不满,正要将酒壶抢回来,来人伸直了手臂让他取不回来。
“哟,没娶到自己心爱的媳妇难过成这样?”
阿珂单汗正眼看清他的容貌,正是北苍陛下身边的侍卫。他唾了口水,戳他心窝子,“你懂什么,老子是真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那个姑娘。”
侍卫挑眉,袖中抖落些粉末到酒壶中,又塞回他胸膛:“你真喜欢上之前混进北州时遇见的那个女子了?但她头戴了个帷帽,你又没看见她长啥样,就因为她帮你个忙你就喜欢上了?”
“……”阿珂单汗粗狂豪放的汉子如今哭哭啼啼让人有些不适应,但看起来也是真可怜。
他说:“一见钟情,你懂什么是一见钟情吗?”说着一口闷光方才塞回来的酒。
侍卫看他喝完,笑嘻嘻地说:“那你不用娶了,陛下已然安排好一切,你睡一觉就好了。”
“啥意思”刚说出口,阿珂单汗眼皮沉重,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陈策煦撩开竹席,从幕后走出,扇子敲在掌心,手肘倚靠在北苍皇帝的头上,长袍盖在他脸上。他笑说:“不错不错,药倒属下的天赋简直异禀。”
耶珩脑袋一沉,无语凝噎地扒拉开眼前盖住视线的宽袖。“陈少君想的就是这么个主意?”
陈重昶吃醋将陈策煦脑袋揽到自己肩上。陈策煦靠在他肩上道:“自然还有旁的,陛下何必心急,待将军大婚之日自见分晓。”
耶珩:“……”
“好了,朕走了。”耶珩推开头顶的手,背手就要离开。
陈策煦挽住陈重昶手臂,笑吟吟招手让他们走。享尽年华的枯叶袭空,茎叶写尽他们两人所处岁月无痕,将他们相处时时刻入光阴。
踏出酒楼,白日风起,许些枯黄落叶从陈策煦腕间红缨流苏一晃而过。原和他擦身而过的焦叶又被走动的风打旋而起,被东风托起,落在沈鸢溪脚边。
沈鸢溪一脚踩在焦叶上,咳嗽出血液在手掌指缝间滴落。他抬头看向眼前城墙上石雕的牌匾:丹凤城,终于是噙笑。
被施虐过的单薄身子在风中晃了又晃,最终他倒在地上眼看着丹凤城来往车辙凌乱不堪,诚如命运多舛。
在近乎叫他疼痛得脸部扭曲的疼痛中,他陷入梦呓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