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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固颍根本6   杜南依 ...

  •   杜南依褰袖出门,靴上沾泥,将庭院中种得的海棠周围的泥土压实又浇了水,细细用轻柔的布绢擦拭枝叶。海棠比千宠百爱的人还要娇气,落了花瓣到地。他拾掇花瓣,塞入袖中。
      稍年轻有些身手的家仆前来通报:“东家,公子刚走,就来人登门拜访。那人莫约二十多左右,穿得文绉绉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个哑巴和穿着讲究的人。”
      杜南依走到木架处,用陶瓷盆里的水净了手,“想必是雀儿的主公找了上门。我就知道,雀儿太依赖我并非好事,哪有少主希望自己手下心是偏的?你迎接他们去修身堂稍坐,供上好茶好果,我换身衣裳再去。”
      家仆领命而去,开了杜府大门邀人而进。
      陈策煦牵牢陈重昶的手,客客气气对那家仆说了一声“有劳”。
      家仆心中一跳,除东家外从未见过如此平易近人的主,更加谦卑有礼地把人请进修身堂,奉上东家最爱的青芽茶和备得的新鲜瓜果,对他们说“各位稍等,东家片刻便来。”
      陈策煦微点了头,牵着陈重昶的手摆在桌面。茶水是冷萃的,杯壁挂着水珠滑落。他看着陈重昶囫囵吞枣地将递给他的茶喝下,把他嘴角的茶水擦干。
      杜南依换了身白衣,左右耳各挂了天青石流苏吊坠耳铛,在半披发的加持下引人注意。他面容姣好,眼角带了些笑纹,温温柔柔,给人一种亲和感。他走入堂中举手对陈策煦说:“陈少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崔言终是见到“明月清风”,瞧他耳上挂的天青石项坠,保留着当初姬国传统,想要复国传言必然为真。
      陈策煦带着陈重昶和崔言朝杜南依佛了寻常礼节,落坐时回敬杜南依:“我也不过一介寻常爱才的谋事,杜兄言重了。”
      “少君前来,可是因为雀儿?”杜南依杯盖括去茶沫,开门见山道。
      杜南依口中的“雀儿”正是当时在川流大院中谈钱财为民生之本的甲子——杜棠榉。
      雀儿是杜南依给杜棠榉取作的小名,杜棠榉如今十八岁,大多这个时候的孩子都较为叛逆,可杜南依依然叫他小名,看来他们关系非同寻常。
      陈策煦毫不意外他的坦诚,想抽回手朝杜南依抱拳,手指却被陈重昶紧紧钳住,只得笑笑用另一只手捻了发须。
      “正是。杜公子在川流大院大放异彩,诸多才子望其项背,有其子可见其父必然也是知书达理。”陈策煦说,“这几日我派他所去做的事无一不是成功,不过我见他心不在复国大事,倒是像把心思搁在家中某人身上。如今登门造访一见杜兄,我才道是自己多想,杜兄眉慈目善,但必然对待义子时是劝解打骂皆有,不然如何成就如今的杜公子?因此将心思放在家中是无稽之谈。”
      杜南依听出陈策煦话里有话,打醒他:他的义子虽说成为陈策煦的手下,但心思还在他自己身上。陈策煦不管他是用什么法子,软硬兼施也行,必然是要将他心思拉回复国大计上,而非单纯“父子之情”。
      杜南依说:“是。鄙人曾在青州小宅住过,那时便听见门外有婴孩啼哭,寻声而去才发觉是有人将孩子抱到自己屋前。那时鄙人便拉扯雀儿长大,因此情谊自然难以理喻:我从未离开过他,使得他多依赖我。他心在家中是我的问题,鄙人会好好‘劝’他,必不辜负少君扶持之恩。”
      当初十八岁的杜南依在青州宅子也算怡然自得,爱姬之心不因官职被剥而消减半分。他捡到杜棠榉后,本意就是让他继承自己的思想继续在朝堂施展自己的抱负,没想到不过几年后,姬国就被胤国所灭。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各方追求利益造成的后果。
      现在陈策煦复国,正是将姬国根骨重塑的好时机,让千万民生活于朗朗乾坤之下。
      杜南依和陈策煦话里话外达成共识,就不再提及杜棠榉之事。
      杜南依视线偏向陈重昶和崔言,看向崔言时明显愣神,他问:“少主威名鄙人已知,余下这两位是?”
      陈策煦本得了杜南依的承诺就已满足,听见他问马上回神过来,回:“一位是我弟弟,另一位杜兄应当认识——是前朝丰仓二十年参加童子科的八岁神童。”
      “崔言崔涣之?”杜南依脱口而出。
      崔言被敬仰的人记牢了姓名,羞赧难安,起身拱手,“难为杜大人居然还记得在下这个小人物,在下惶恐不安。”
      “都长这般大了。”杜南依喃喃道,回忆起往事,半晌对门外吩咐,“将我那誊写的书卷拿来。”
      拿到书卷后,杜南依起身将它递给陈策煦。陈策煦双手终于得了自由,接过那誊写本翻看,第一页是篇名叫《实仓廪》的治国之策,定眼一看著此篇的人,名字正是崔言。
      陈策煦颇为赞许地看了眼崔言,念道:“实仓廪!”
      崔言的回忆一下子拉回儿时站在崔父所管辖的米仓门口,许多饥饿的灾民在门口跪求一碗米,可粮仓中一粒米粮也难给出的场景。
      那时他拉着崔父大手,问:“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崔父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是来求粮的。”
      崔言又问:“可仓内并无粮,为何仓内无粮?”
      崔父回:“世家逐利,广置良田;王侯拓疆,驱逐耕民。黎庶失土,无地耕耘;廪粟一空,生计无存。”
      崔言回家后,立即写下这篇《实仓廪》。
      记忆久远,崔言却觉当时看着在米仓面前磕破头颅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曾经那篇文章他至今都未曾忘记一字,如今在这地从新主口中听见名字,全身热血沸腾,势必要将曾经荒废的青春年华趁机补偿回来。
      “你怎么会有在下的……”崔言问。
      “鄙人有幸拜读,誊写了一遍领悟其中真谛。如今陈少君手下地界流民虽得已控制,但此后如何让百姓有田有粮至关重要,鄙人认为,崔言的这文章必然能帮上大忙。”杜南依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袖中不知何时掖着的海棠花瓣掉落在地。
      黄昏下庭中海棠树窸窸窣窣落下花瓣来,飘落到府门口。一瓣海棠扫过陈策煦裙袂,他同其余二人拜别杜南依,尽兴而归。
      杜南依倚靠在门边,目送三人身影越走越远,曲指在唇边笑。
      杜棠榉踩着夕阳回来,走到街上就看见杜南依白衣飘飘,目光投向他。他快步上前去,道了声“义父”。他说:“义父是在等雀儿?”
      杜南依说:“在等夕阳落,在等雀归巢。”
      同一片夕阳下,崔言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将那誊抄本抱在怀里,走到半道和陈策煦离开。
      陈策煦和陈重昶走在溶溶日落下,影子被拉扯身后。
      杨长科落在他们两人身前,对陈策煦道:“祸乱荆颍、偷盗钱财的贼人松口了,共报上百来人名,我和杨奏已经把他们全拿下,有的硬气服毒自尽,有的投诚。”
      陈策煦手心被陈重昶手指戳着,他不怒反问:“可又是沈鸢溪的主意?”
      “是。”杨长科说,“我不明白,你们分明是师兄弟,你于他有提携之恩,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你这样。你还记得当初你力求寒门子弟入朝为官、暗中让一批有志之士的寒门书生入万渊书院的事吗?”
      陈策煦皱眉头,“记得,他也在其中?”
      杨长科交上名帖,陈策煦一边看他一边说:“当初他家中砸锅卖铁给他买书,后来他家中揭不开锅,他索性就跑到大街。他饿得昏头转向靠在街边,被你看见时,他手中还握着本书。你念他可怜,将他带入万渊书院,做了师兄弟——这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陈策煦越看眉头越紧,“力求革新后,我收容的书生太多。我原先以为,他本就是万渊书院中的读书人,与他泛泛之交而已……”
      杨长科叹气,“你自以为的随手一件善事,结果成了他人心中执念。”
      陈策煦沉默不语。没有想到原来沈鸢溪的执拗不只只上一世对他的所求不可得,更有一捧火落在他手中后更要紧追不放的疯狂。
      一切都说通了。
      难怪沈鸢溪上一世要挑唆他和陈重昶,将陈重昶引荐到与他敌对阵营的齐翊缵手下;陈重昶去北州时,他也从不放弃向陈策煦灌输陈重昶必然让他万劫不复的思想。为了杀死陈重昶,夺得他,获得他独一无二的笑颜,他将他周围的一切全都要除干净,势必要让他孤立无援,只能依靠沈鸢溪,成为彼此唯一的日光。
      陈策煦想起沈鸢溪那双摄魂眼,还有异于常人的敏觉,总算是明白陈重昶的三观五识现在处于沈鸢溪的身上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为了报上一世唆使他们对立的恨,还是报陈重昶被捅烂胸口的仇,亦或是拿回陈重昶的三观五识,他必须重见沈鸢溪。
      “不知渡己,何求弃妄?他自己执念一身,最后却是害我和子树万劫不复。我去北苍的事你想办法传到京州,尤其是沈鸢溪耳中。我需要见他。”陈策煦翻了眼皮,对杨长科说。说到沈鸢溪时,他回头看了眼被他牵住的陈重昶,满是疼惜。
      陈重昶从身后抱住他,低头埋在他肩上。他稍稍偏头就能闻见陈重昶身上山野间的野花香,手指绕着他发尾绑的小辫,旋即拍拍头,揉了一把。
      杨长科约莫从陈策煦的话中听出他要沈鸢溪主动来北苍和他见面的意思,犹豫不决开口想说沈鸢溪的另一件事情。踌躇半天,还是说:“……大胤岳氏拉帮结派,齐翊缵为打击岳家,将手下归到沈鸢溪那方——岳党和沈党之争,沈党败了。”
      回想起他在云归坡碰见岳楷与岳柘之间的会面,想来就是岳柘对岳沈之争胸有成竹,所以才拿到沈鸢溪视作宝贝的《尘寰易辙》。
      陈策煦的手顿住,身后的人便主动蹭头往他掌心拱。他安抚性地捏了把陈重昶的脸,回:“我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固颍根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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