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固颍根本3   荷月二 ...

  •   荷月二十四。
      颍州因先前连番事务耽搁,今年的粮田播种时节终究是迟了些。
      眼瞅着双抢之月已到,早稻已收,抢插晚稻,人人心里都揣着几分焦灼,天刚蒙蒙亮便扛着秧苗往田里赶。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阳光像融化的琥珀般泼洒在水田里,映得粼粼波光晃人眼目。田埂边的老柳树垂着绿丝绦,蝉鸣声嘶力竭地从叶间传来。男人们赤着黝黑的臂膀,女人们则将袖口扎得紧紧的,鬓角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将手里的秧苗分得匀匀实实。
      他们左手攥着嫩绿的秧苗,右手飞快地在泥水中插下,指尖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银弧。
      眼眶中唯有眼白的老妇人握紧拐杖,面朝正在田里插秧的其一少年。
      陈重昶休养了半年,身子骨比常人好得快。手脚虽没什么实感,却也能学着旁人的动作模仿,半鬼仙索性让他下田帮忙那些农民干活,让他重新找回五感的感觉。
      他们原先易容到了从滁州到衮州,最后因为衮州刺史柳挈器心生不轨之心而不得已回到颍州。她本想要陈重昶直接去找陈策煦,却怕沈鸢溪在陈策煦身上留了东西,让陈重昶再度陷入绝境。
      陈重昶看一个姑娘直起腰捶捶背,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垄,也学习了一遍,直起背脊用手锤锤看远方。
      那个姑娘见状笑了,“阿哥学我做什么?”
      陈重昶耳不能听,口不得言,只能看着她黑白的嘴唇在脸上翕动。他手摆了摆,弯下腰将手中攥紧的秧苗插入泥中。
      “你不知道,这兄弟是那个瞎子带来的,又聋又哑,好像还有点傻。”姑娘身边的人肘了她的手。
      姑娘看向半鬼仙,又瞧陈重昶,感叹一句:“可惜啊。”
      另一人也直起身,擦拭汗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上头的人说,陈少君要来我们这地,指不定瞧见他们两个之后要好好叫人安置。他们可谓是因祸得福。”
      “陈少君?哪个陈少君?”那姑娘好奇地追问,眼睛里闪着光。“不会是那个颍川少君、姬国皇亲陈策煦大人吧?”
      “那不然呢?听说少君大人年纪轻轻便文武双全,心怀百姓,这次特地来颍州巡查农事呢!”回话的汉子脸上满是崇敬,“若是能得少君垂怜,这两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用愁了。”
      陈重昶不知他们在议论纷纷。半鬼仙却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杵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重昶如能听见陈策煦的名字,情絮瘙痒难耐,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带来一阵模糊的悸动,却又说不清道不明。陈重昶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插着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痊愈身体奔去兄长身边。
      他曾发过誓的:此后绝不会让哥哥形单影只、孤身漂泊……
      他说要回去闻春梅香……
      他说好要弥补上一世的错,一辈子只忠心于陈策煦……
      半鬼仙不知何时已走到田埂边,用意识远远地看着陈重昶,脸色几变。她知道陈重昶脑中现在只容得下“陈策煦”三个字,也看到了他细微的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的缘分,当真如此奇妙又如此捉弄人。
      她插指算算,陈策煦今日必来见到陈重昶,到时她可瞧瞧他身上是否留有沈鸢溪的卜卦。惟愿这次回到颍州,是对的选择,不会再害了他们兄弟二人。
      日头偏西。插秧的人们也渐渐放慢了手中活计,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收拾着农具,准备回家。陈重昶直起身,看着自己插得歪歪扭扭的秧苗,与旁人整齐划一的田垄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有些笨拙地想要再调整一下,却被半鬼仙制止了。
      “行了,回去吧。”半鬼仙的声音不大。
      陈重昶喜欢十全十美,固执己见地继续泡在泥水里将那些秧苗扶正。
      陈策煦正巧从城西巡视到城南的地界,同身旁和他一起同行的王亓、岳楷相谈甚欢。一头鸦发衬他唇红齿白,他素手持有一把题诗小扇,腰间匕首与玉带相扣。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陈策煦在夕阳下温婉地将小扇扇动,眉上一抹朱砂红惊煞清风。风抚他发梢,公子如风中柳,发随柳枝起伏不定。
      他说:“……贫瘠之地却能滋养出世人所要的河清海晏……”
      原本打算回家的农民没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少君,在原地驻足片刻,盯着陈策煦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陈策煦从袖中掏出一方手绢,朝着他们走来,递去了手中的物件。他们受宠若惊地接下手帕,不敢用来擦汗,手指在帕上轻轻摸了摸,郑重地交由家中的娘子妥善保管。
      陈策煦忽地感觉背脊一阵灼热,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桃花眼——那是脚正插在水泥地里的陈重昶。他定定望向他的脸,从泥里挣扎起来,扎入泥潭中却还是扑腾着手臂将身子往田垠爬,要用尽力气接触陈策煦的鞋面。
      “啊……啊……”陈重昶满面泥泞,想要出口喊“哥”。
      手指一蜷,扇应声落地。陈策煦胸口剧烈起伏,抓住腰侧的匕首,被药性压制的记忆顿时喷发而出。独独在陈重昶眼中看见桃色十三州的那双眸子忽地撞进他的脑海,让他软了腿。
      “陈……子树……陈重昶!”陈策煦后撤一步撑住身子,也正是因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分外刺眼,将陈重昶的整颗心脏都撕扯般得疼。
      “谋主……”王亓口中呻吟出两字,岳楷立马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眼前人的身份。
      陈重昶依旧不肯放弃,孔武有力的手扯住陈策煦衣袂,一尺一尺攀上他的腰带站立起身。他沾满泥泞的手覆上陈策煦腰间,把他一身白衣玷污。他揉搓自己扎了两个耳洞的耳垂,上的金链依旧光彩依旧,在光下泛起闪闪光亮。又指到自己唇间,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扎的墨痣,在一张薄唇上格外明显。
      “……”陈策煦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取下。心里本就颇有怨怼,遇见陈重昶,压抑已久的愠怒浮于面上。“陈子树,十几日前我才说过,找到你后要打断你的腿……”
      陈重昶听不明白他说什么,将他的手拉往嘴边细细轻吻。
      在场众人看呆,心想这傻小子是看不懂陈少君的脸色吗?陈少君脸色已经如此差了,居然还像条傻狗一样,对少君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陈策煦被掩入陈重昶的影子里,陈重昶细细密密的吻似在他手心植入几只蜱虫,让他瘙痒难耐,回忆起半年前两人的床笫之欢。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陈策煦抽回手,陈重昶不知自己力气使用多少,直接十指相扣扣牢了他,将他另一只手连同腰一起揽入怀中,倾身下来含住他的唇,吮着红透的柔软之物。
      陈策煦震惊地咬破陈重昶的唇,让他松口,强迫之人加重了力道。他挣扎起来,岳楷和王亓见状连忙将陈重昶扯开,将快要被溺毙在亲吻中的陈策煦解救出来。他舌尖点了下食指,指尖晕开一团血渍,于是栖身朝陈重昶甩了一巴掌。
      “疯狗!”陈策煦又爱又恨陈重昶,最终一切嗔怒化作一顿骂消气。
      陈策煦欲求不满,还想继续,腰腹前一根拐杖拦截住了他——半鬼仙举着拐杖拦在他身前。
      “停下来。”半鬼仙说。
      陈策煦掌心微麻,“半鬼仙……”他拔出匕首对准她,使眼色让手下人把陈重昶带到身后,“你和沈鸢溪到底想对子树做什么?!”
      半鬼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出声。“鸢溪罪业深重,大错特错,你我都清楚。老身若不救他,他此刻早已不在人世。”她的声音沙哑,“老身带他回来,是想让你看看,他如今成了什么模样!那时京州,老身同你说过,要关照一名渐无三观、渐无六识之人,可他三观五感从未好全,就被我那徒弟夺去了五感!”
      陈策煦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被岳楷和王亓钳制住的陈重昶身上。
      “他……”陈策煦喉头滚动,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懊悔因为上一世的记忆,从而对沈鸢溪多的几分同窗之情害了陈重昶。
      风穿麦涛,陈策煦只听见陈重昶急促的呼吸声。
      陈重昶似乎感受到了他复杂情绪,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喊“哥”。
      半鬼仙叹了口气:“如今他耳不能闻,口不能言,记忆也残缺不全,唯独对你……执念深重。沈鸢溪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我暂时压制住了,但隐患仍在。你若真为他好,就该想办法彻底让他处于现世。”
      “我凭什么信你?”陈策煦冷声道,心中疑窦丛生。
      半鬼仙是沈鸢溪的师父,他信了会不会害了陈重昶……
      “信与不信,在于你。”半鬼仙收回拐杖,“陈策煦,我欠你的,鸢溪欠你的,老身该一并还了。何况他如今这副模样,你忍心将他弃之不顾?”
      陈策煦沉默。
      他不会弃他不顾。他们命运纠缠,缘分不休不息,陈重昶活着,那他便与他纠缠不休、奉陪到底。
      “少主?”王亓见他久久不语,低声唤道。
      陈策煦深吸口气:“都……带回去。”
      岳楷和王亓对视一眼,松开了钳制陈重昶的手。陈重昶立刻扑向陈策煦,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陈策煦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手,有些迟疑地落在了陈重昶沾满泥污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周围的农民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此刻见少君竟真的要将这“疯傻”的汉子带走,议论纷纷。
      回到府邸,王亓将常常给陈策煦熬忘忧汤药的药师带领过来给陈重昶看病。药师看见陈重昶后大吃一惊,将药箱内一柄短刃朝陈重昶脖颈扎去,陈策煦反应迅速,抬手握住那把刀。
      “子树和你无冤无仇,你剥我记忆,害他性命,答案不言而喻——你是沈鸢溪的人。”陈策煦一脚蹬开药师,刀随即抹了他的脖子。
      王亓吓着跪在地上,毕竟这药师是他寻来给陈策煦治病的。
      陈策煦说:“你们都下去。”
      岳楷扶起王亓出门,手下人将地上尸体带出。
      屋中帷幔吹起,陈重昶攥紧他的手腕,舔舐干净他手中鲜血。
      陈策煦蹙眉:“我很难哄,你这样也哄不好我。等你好了,我来讨债……半鬼仙,说,怎么让他好?”
      半鬼仙踌躇片刻,“时时复时时,此生复此生。老身见你们在一处才发现,你们何止两世纠缠。”
      “什么意思?”陈策煦站起来道。
      半鬼仙攥紧陈策煦的手腕,将他掌心的血液汇成一滴血珠。那道血珠似花苞在他眼前绽放,他回想起梦境中那人用心头血救他,心喟叹“陈策煦,你还不知我是谁”。
      陈策煦眼中起了水雾氤氲,浑身上下的血都汇入掌心让他手脚冰凉。他作痛地跪倒在地,仍由陈重昶如何将他拉拽,他都没了力气。
      他泪如雨下,回应心头的那道声音:“你是陈重昶。”
      半鬼仙眼中观测两人白光命柱直上云霄,最终在云雾之上瞧见命柱交缠成一团星云,在各个时空间穿越调换,终点即是紫薇星。再瞧旁边断裂的星魂,才发觉是断成碎片的命柱,星星点点,云上交辉,上面亦然镌着“陈策煦”和“陈重昶”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将陈策煦手心的血花取到陈重昶心口前。
      “回溯术……《尘寰易辙》……徒弟……”
      半鬼仙终将一切串联起来:《尘寰易辙》中用到的回溯术将时光一次次回流,一次次改变了结局,那命柱边才有断裂的旧命柱……陈重昶某一世定然用过《尘寰易辙》,所以他身上才有与自己有师徒缘分的气息。
      “……”半鬼仙也擒住陈重昶的手腕,“你真是疯了!陈重昶,你知不知道扭转乾坤终究会万劫不复!”
      陈策煦听见这句曾和梦境中大相径庭的话,平日里端起的温煦终得崩塌。他从半鬼仙只言片语中听明白,那梦中救他性命的人就是陈重昶。于是泪声抑制不住,呜咽着挣脱束缚,掐死陈重昶的肩胛骨。
      “你真是傻子!陈子树,我准你这么做了吗?我平日落子无悔,救你我不悔,死了我也不悔!你为什么要搭上性命来救我啊……上一世因为我要谋反,我害了陈府那么多人,害了爹、害了子鼠丑牛、害了青莯青菏,更是害了你!我本就该死啊!”
      “我现在还为了高坐帝位,害你变成如今的样子……前世种种加之今生种种,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恨我才是……我应该死不入轮回,不该再活着祸害你!没有我,你本该是姬国新皇,是这山河的新主!为什么偏偏要救我,要喜欢我……”
      陈重昶听不见,心被陈策煦的眼泪扯住往喉间去。
      痛……
      好痛……
      哥,别再哭了……
      陈重昶大力地揩干净陈策煦的眼泪,将他脸揉变了形,将他抱入怀中。
      “不……”陈重昶口型是这个字,说不出口。
      半鬼仙腕上的玛瑙珠一下子毫无预兆地断了绳子,大大小小的珠子噼噼啪啪跳到四处。她脑海中浮现出沈鸢溪那张脸,阴沉沉地盯着她看,那双墨瞳将她神智勾住,对她说“师父,我罪业深重,你还要我背上欺师灭祖的名声吗?”
      半鬼仙抓紧拐杖,苦口婆心回应他:“鸢溪,别再执迷不悟了……”
      “不是师父你说,我命中有一劫,需得亲近之人为我化解吗?师哥便是我命定之人!谁也不能夺去他……”沈鸢溪远在京州,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把半鬼仙曾送他的药瓶摔了个粉碎。手下《尘寰易辙》被鲜血濡湿,纸张一张张黏腻,上面的字糊成一团,沈鸢溪却独独看见“弃”一个字。
      半鬼仙被反噬,骨骼似被人拧紧。
      她本应该叫孔奉仙,不经意瞧到命柱后,从此失眼失名叫作“半鬼仙”。她一步踏天,一步踏地,早就没命再活,却被天道吊命。看穿尘世是神仙赐她的孤独,让她余生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按照天道命运行事是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痛。
      收沈鸢溪为徒、救陈重昶的命都是天道告知她要这么做。
      可她也是人,看见收为徒弟的沈鸢溪,也想过带他回归正道,一切全是于事无补。
      现在她生气消散,想要再拉沈鸢溪一把是绝不可能的了。
      半鬼仙自嘲笑笑,擦干净嘴角的血。对正在占卜看她的沈鸢溪说:“……既然如此,为师又也不好再劝鸢溪。老身如今与你断了这师徒缘分,愿你,此后做事问心无愧。”
      说罢,回过神来,将陈策煦的血又聚出一朵花。
      陈策煦额心再次滚烫,与陈重昶额头相碰,再次同时失去意识,双双倒在地上。
      半鬼仙弯腰捡起陈策煦曾在青州时给她捡的玛瑙珠,塞入袖中。
      “老身也万劫不复了……”她忍住粉身碎骨的痛,将两人搀扶上床,坦然走出屋,随后如同乘风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固颍根本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