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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固颍根本2   陈策煦 ...

  •   陈策煦离川流大院上了马车。几炷香过后,戴翠玉扳指的手掀开车帘,眼从帘缝隙中眯见荒宅门前守着人。他继而下了马车,荒宅的人对他恭恭敬敬喊着“少主”,拱手带领他走入宅中。
      “少主,子鼠大人在密室。”跟着他的人老老实实汇报。
      陈策煦翻眼,“招了吗?”
      “死活不肯。”
      陈策煦轻笑一声,笑意未到达眼底:“我就不明白了,蠕虫手底下为何有那么多忠义之士?”
      晚风渐起,吹得廊下灯笼摇晃不定,将陈策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摆手让手下不必再跟,独自进了暗室。
      暗室中的牢笼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味。角落里,一个穿着寻常百姓衫的男子被铁链捆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容貌。
      陈策煦走进暗室时将腰间匕首拔出,直直走向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将厉刃扎进那男子的肩颈,忽视站在一旁的子鼠喊他“主子”。
      “在衮州衮滚河临河村时,你说我为了笼络人心,杀了真正姬国皇亲陈重昶,预想以正统地位推胤复姬。既然你说出这种话,说明你在阆州事变时见过陈重昶对不对?”陈策煦手下力气加重,刀下人面色狰狞。他捏住他下颌,逼迫他无光的眼神与自己目光相汇,“那你就也看见了沈鸢溪!看见沈鸢溪对陈重昶下了死手是不是?!”
      “……”这人轻笑一声,舌顶住酸痛的腮帮,“看见又如何?没看见又如何?陈少君,是你让你弟弟去的阆州,阆州叛军反贼那么多,死在那才算正常!真正对他下死手的人,不是你吗?”
      陈策煦脸色几变,心中酸涩。
      他说得不错,一切都是他的原因。若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对齐翊缵的仇恨,陈重昶本应该早早撤兵,和尚宫、沅长陵一起回来。他为了遵守聘礼誓言,单枪匹马冲进齐翊缵撤退的军队里……
      如今只能在他脑海中回忆陈重昶的身影,他驾马离去时迅捷如惊鸿,倒让他想起年少时与陈重昶在月下练剑的光景,那时的陈重昶一个腾跃便能跃上墙头,回头冲他笑得张扬。只是如今,故人音容犹在,却已动如参商。
      陈策煦拔出刀,眼尾泛红。他抬手按住这人肩上的血窟窿,拇指几乎要嵌入他的血肉中。“是我的错。所以若真是沈鸢溪害了他,我不会放过他。沈鸢溪和齐翊缵都死后,我会赎罪你懂吗?”他扳指被血胭染,继续说:“你主子是沈鸢溪,不是齐翊缵吧?”
      被痛出汗与泪的人被陈策煦的敏锐震惊,咬烂了下唇也不愿意全盘托出。
      陈策煦闭眼歇了气,嫌恶地搽干净素白指尖,“好硬气啊,审了你这么久什么也不肯说?”他撤回暗室里摆有的木桌旁,理袍坐下,“你不说我就来猜给你听:沈鸢溪杀了陈重昶后,回京州和齐翊缵合作。他自以为懂我,投尸河流,派你们这些人藏入临河村伪装成村民,是觉得我爱民爱得眼瞎吗?”
      子鼠给陈策煦端来了热茶。陈策煦执起茶筅,搅动着碗中浮沫,看着木桩上绑着的人脸色大变。他嬉笑反问:“看阁下的脸色,我说对了?”又说:“哄抬粮价,挑唆流民,叫独立州郡借此机会让我跌入泥潭,也是他们商议的结果。”
      那人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原本紧抿的嘴唇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陈策煦将茶筅举起,眯眼从尖端轮廓处看他,最后猛地投掷,茶筅插入那人胸膛。那人发出吃痛声,在这死寂的暗室中格外刺耳。
      “还有,”他语调平淡,“阆州事变,并非齐翊缵一家独大,沈鸢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谁都要‘精彩’吧?他借阆州事变除陈重昶,现在要借齐翊缵之手铲除异己,再反过来利用你等,为他日后掌控我铺路,好一副如意算盘。”
      被绑之人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显然陈策煦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他聪明伶俐,到如今再与他对视一眼都怕,怕他眼神能活剥人皮、剜人血肉、拆解白骨,直接洞察出他心里所念所想。
      那人嚅咽道:“陈少君果真和沈大人说得一样……不过慧极必伤,你正是吃了太聪明的亏,才把陈重昶弄丢了……”
      陈策煦端起茶碗,浅啜一口,茶水的温热并未驱散他眼底的寒意。“事到如今你还敢挑衅我?”他放下茶碗,目光如炬,再次投向那人,“我实话告诉你,沈鸢溪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是在自掘坟墓。你以为只要你们守口如瓶,就能保他和齐翊缵周全?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让你们抛尸衮滚河却不让你们回京州,早就将你们视作弃子,难为你一片赤子之心。”
      陈策煦没了耐性,一杯热茶泼上他的伤口,“现下我重新问你,荆、颍、扬、康、衮五州里,沈鸢溪或那位陛下安插了哪些人?名字叫什么?伪装成了什么身份?分别是做什么的?”
      “不……不可能,告诉你!”那人嘶吼着,试图挣脱铁链,却只换来更深的勒痕和刺骨的疼痛。他吐出一口碎牙,嘴角渗血,“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背叛他!”
      “恩重如山?”陈策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满是悲凉与嘲讽,“齐翊缵给你的,是让你助纣为虐、最后不得好死的‘恩’吗?你可知,你今日所受之苦,皆因他而起?你可知,多少无辜之人因胤国齐氏家破人亡?你的忠诚,用错了地方,也害错了人。”
      “不是!”那人反驳道,“是齐玢母妃岳珉玉的错!若不是她计划让皇嗣相互残杀,大胤怎么会走到如今局面?陛下自幼是太子,如今登位是顺应原本的天命。他有苦衷,我也该效忠如此的君王!”
      陈策煦不愿多言,被一叶障目的人得自己好好睁眼看看这个被大胤齐氏造成的乱世才能幡然醒悟。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那人面前,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寒光闪烁。“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沈鸢溪在五州的具体部署,以及他下一步的计划。或许,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也让你那所谓的‘主子’,少些无谓的挣扎。”
      暗室中只剩下烛火摇曳和那人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陈策煦指尖刀刃滑动,他本就狠辣无情,心中的防线纹丝未动。
      他想到曾经齐翊缵用手抚过他的后颈,将唇贴在他耳畔,对他亲声下达的命令,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休……休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反贼,不得好死。陛下迟早有一天会把你脑袋割下来在我墓前祭酒……”
      陈策煦凝了神,“只恐怕,你的一生夙愿就此落空。你不说,有的是人说——柳挈器邀我入衮州那日,是抓了两个铸铁商的……你先下黄泉路等,我随后让你同僚陪你上路。”手腕一翻,匕首转出剑花来朝脖子轻轻一抹,血液喷溅似银瓶乍破水浆迸,刺啦溅射他玉颜。
      子鼠看陈策煦脸色,早早将人把衮州抓得那两名铸铁商带来。那二人正巧看见密室中吊在木桩上的人尸骨未寒,脖颈处割破的筋脉朝墙壁涌血,嘀嗒嘀嗒落到地面。他们吓得腿软,定睛一看又跌坐在地:木桩上的人何止是在喷血,他身上的血窟窿不知有多少个,简直都称不上这是个人。他肚子破了口,血花花的肠子就如此袒露在空气中,血腥味十足。
      陈策煦垂眸走到他们两人身前,眉下阴翳,独剩一双明亮眸子生吞活剥他们的理智。他甩干净手上血浆说:“害怕了?”
      自愧不如的他们连连作呕,未进食的腹中反酸出苦水挂在嘴边,蠕动着绑严实的身体到陈策煦脚边。
      “少君殿下,在下知而不言,言无不尽!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陈少君!我们是陛下的人,是监视衮州刺史的……陛下要我们发觉柳挈器谋反时取他性命,从未想过要害少君……”
      “行了。”陈策煦冷言,“我知道你们是齐翊缵的人。但他肯定不会只放了你们在衮州——你们是聪明人,懂我意思?”
      “懂!懂!懂!”
      “明白的!”
      两人连连点头。
      陈策煦歪头,子鼠将地上两人拽了起来,他们吞咽唾沫,跪在对他说:“大胤十三州,优势各异……”
      一人说:“荆、颍多山水,种地的田适中,多产阳春茶。因此两州茶商是其一……”
      “扬、康临近海边,有盐田,可制盐。盐商是其二……”
      另一人说:“衮州多矿场,铜铁矿丰富,是铸铁铜币或兵器。铸铁商是其三……”
      “是初一十五后那个沈大人给陛下提的!”
      陈策煦听见“初一十五”,说:“我们带兵去阆州后?”
      “是!”
      子鼠问:“那你们知道你们这些同僚的名字吗?”
      两人为难道:“怎么可能知晓……”
      “……是啊,我们只负责衮州。”
      陈策煦听后,俯下身朝着他们耳边说“多谢相告”。二人正欣喜若狂能保下自己的性命,岂料耳畔又传来一阵让之如坠冰窖的话。他说:“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承诺那位兄弟让你们两位下黄泉路陪他,不然他一人走在阎王殿多寂寞,只能请你们死一死了。”
      话都来不及说完,一呼一吸间只看见陈策煦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刀刃擦拭干净,地上的人早就眼睁睁看见自己脑浆湮没鼻腔。细看才知他们的脑心处捅出个洞。
      陈策煦素手拢刀插回刀鞘,扒去一身污血味的外袍扔到两人尸首上。他举过烛火,蜡油点点滴滴烙穿地上血袍。指尖一松,火舌顷刻之间卷袭尸首,将他们的死亡演绎成轰轰烈烈的高潮迭起片段。
      余烬刮过铁链,火光抚摸他脸的轮廓。此生罪业深重,洗不净双手也无所谓。
      末了回府邸,歇息了一日。后连续几月又继续施行惠民政策、借助天灾人祸收纳流民。表面上依旧笑容可掬地巡查农事,实则十二楼等人在背地里将齐翊缵的监视者都屠戮殆尽。
      夜深露重,刀光剑影在山林中显现。带血长剑在地上扬起沙尘,挥起毙命欲要逃命的人。
      跑在前头的人目眦尽裂,在地上瑟缩着后退。“……你们这些反贼!”
      子鼠揭下面具,下半张疤痕贯穿的脸没多少神情,张口说:“这天下原本是姬国的,不管后来居上者多极力刮骨疗毒,都改不了你们才是真正反贼的事实!”
      言之意尽,剑刃刺破他人胸膛,他抽出剑,戴回面具。在逐渐聚起的阴云中,他窥见一道月光投入林间,将他剑上血光映入眼帘。
      月光投进囤积米袋的米仓中,齐腰的米袋破了口,哗哗流出稻米。
      陈策煦将刀刃上血搽干净,站在跪着米商前,默然不语,面无表情地举刀拍拍跪在地上的人。
      “少君饶命……”
      陈策煦仰面,手中血液黏腻:“还是这样谈生意比较适合在下。”
      荷月十八。
      各地哄抬物价者鲜血染红陈策煦手掌。
      陈策煦得了空闲,回陈府看了父亲和义妹。
      “兄长,夜深露重,还是回屋吧。”身后传来青莯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陈策煦回过神,指尖冰凉,方才揉过眉心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点点头,转身往内院走,脚步有些沉。又忽地反应过来青莯大着肚子,搀扶住她的手将她也带到内院。
      陈策煦声音柔和:“我记得已经九个月了?”
      青莯摸摸肚子,垂下眼帘,“是啊。”
      “时间飞逝,一眨眼已经这么久了啊。”
      陈策煦犹记陈重昶离别之时是肇春十四,现下荷月十八,已经有一百五十四天未见陈重昶。
      这一百五十四天里,他翻来覆去地念陈重昶的名字,脑中浮现着“是你害死陈重昶”的话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自己薄情寡义,都快要记不得陈重昶的脸。
      青莯看出他有心事,说道:“兄长我先退下了。”
      陈策煦同她客气了一番,瞧着她被下人搀扶离开,皱眉叹气。
      他走到书房,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砚台里的墨冰凉。坐下提笔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陈重昶临别前望着他的眼神。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陈策煦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只能看到庭院里树影婆娑。他等了片刻,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或许是自己太过焦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只是这一次,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子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祈祷又催促。
      最终还是从书案暗格中拿出一张画像,抚摸画上陈重昶的眉眼。
      那张画像正是陈重昶伪装成巳蛇时,对他所说的:二公子房中那幅两人颠鸾倒凤图。陈策煦觉得无伤大雅,触摸到陈重昶的桃花眼时却顿了几分。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有人从窗户跳了进来。陈策煦收了画,看向跳进来的人。
      “寅虎?你还有脸见我,我让你找陈重昶,你却找了百来天……现在找不着了,特来请罪的吗?”
      寅虎戴着虎头帽,面上裹有哭丧的老虎面具,有些违和。不过这全身违和的人却说出让陈策煦这半年来日思夜想的话:“主子,属下探到二公子的行踪了……”
      陈策煦握紧书案边缘,“你在哪里见到陈重昶的行踪?”
      “在滁州,但那仍是胤国地界……”寅虎说,“是从滁州一座青山上砍柴人那听得的。他说二公子和一名眼瞎的老人家在一起。滁州和阆州临近,想必二公子就是被那人捡去之后好生将养了起来。”
      “……”陈策煦手撩额前碎发到头顶,数月没更换过的凤珠发簪昭示他从不肯放过陈重昶的心思。他低声笑起,随着屋外忽地刮起大风,笑意更加放肆。“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他果真是在怪我,怪我这个冷漠无情的兄长将他送上让他九死一生的阆州!他的确该恨我……该恨我!”
      “主子……”寅虎想替陈重昶开口,陈策煦却低吼了句:“住口!”
      陈策煦起身走到屋中正熏春梅香的炉子旁,一脚踹翻了炉火。
      “主子!”寅虎跪下违抗命令,“二公子若是有苦衷呢……”
      屋内梅香袅袅,混着些许芙蓉花清冽的气息,本该是沁人心脾的雅境,此刻却因熏香中蒸腾热气,平添了几分灼人的压迫。
      陈策煦低眉,“……他的苦衷想必就是家中心爱之人要取他性命。难为他爱我长久……”又说:“好狠的心,陈子树!陈重昶!这条疯狗!”
      寅虎伏在地上,听陈策煦的声音忽高忽低。
      “他若安好,为何杳无音信?他若记挂,为何不来寻我?”
      陈策煦垂眸看着熏香底的火光明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刀鞘边缘,胸口剧烈起伏。袖间红绳末端的红流苏垂出,刮擦手背。
      陈策煦道:“给我继续找!”
      寅虎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得应道:“主子放心,属下省得。”这才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陈策煦一人。
      不可言说的孤独、不能言喻的痛苦,困囿他、吞噬他、麻木他。
      他重新走到案前,拿起那张被他匆匆收起的画像,借着烛光细细端详。画中的陈重昶,眉眼含笑,桃花眼流转间,尽是昔日的风情。他指尖再次抚上那双眼,这一次,却带着几分狠戾。
      “陈子树,你最好祈祷,你真的有你的苦衷。”他对着画像,一字一句地说道,“否则,我定不饶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固颍根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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