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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无情有情   大雪过 ...

  •   大雪过后的京州仿若将曾经在此处爆发的战乱洗净一般,闻不见半分血腥或硝烟味。晦暗的天色中飘滞留不前的云层仿若沉沉压下京州曾经胤国皇宫宫殿,把这曾经的罪孽压塌。

      陈策煦拿到传国玉玺坐上帝位不过半个月,以暴制暴的法子已经让所有州郡闻之胆寒。

      姬国首都鄢都城上告示:“收刮田地不归者,杀!”

      “鱼肉百姓、强取豪夺民脂民膏者,杀!”

      “抗旨不尊、目无法度者,杀!”

      “……杀!”

      杀。

      杀。

      陈策煦华服在身,冠冕冕旒与睫下阴翳相融。在朝为官的人有说他变得无情无义,有说他杀伐果决。他全然不顾,高坐明堂将一折上奏用银钱和田地拉拢世家氏族的奏折扔下大殿。

      “谁写的?好大的胆子,勇气可嘉啊!”

      殿下一人战战兢兢举手出列,陈策煦瞧见他模样,笑意阴森。“寡人最厌恶世家大族拿捏朝堂,现下朝中无一人敢举荐自己同姓氏的人,难不成你赵氏要做这先例,欲图拿捏大姬吗?”

      赵氏马上下跪,高呼:“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寡人不信你赵家子弟没人知道曾经岳柘是如何拉拢世家毁了前朝的。你如今提出此举,难不成是想成为姬国的’岳柘‘?!来人,拉出去,杖责二十!”陈策煦眼神狠戾,假手摆在膝上,左手收拢起手指。

      殿外的人将跪地求饶喊冤叫屈的赵氏拖了出去。陈策煦揉眉头,对殿下的人问:“可还有要事商议?”

      王亓站了出来:“臣有。”

      陈策煦点头让其说。王亓道:“过往胤人执掌天下,常年压榨、屠戮我姬家子民,血海深仇遍及乡野。如今我们兴复姬室,若是不对作恶的胤人加以惩戒,百姓心中旧怨难平,只会觉得复国毫无意义。唯有让曾经欺辱姬人的势力付出代价,才能让天下汉人看清,我主是为同族立身、为先民雪恨的君主。百姓看到同族能被庇护、旧日冤屈得以伸张,才会生出归属感,真心归顺、拥戴汉家君王。一味怀柔姑息,只会寒了所有姬遗民的心,难以凝聚人心。”

      王亓说:“臣提议,用以往胤人害姬人行为报复回去。”

      陆钏出列:“臣反对!谁人不知胤人灭国有着屠戮原住民的其一缘由,王大人是要陛下步入曾经前朝的后路吗?依臣看,应当立分明、正纲纪,善待归降安分的胤人,追责作恶负罪的其余人这便够了。绝不得如同曾经那般屠杀前朝人,否则于公于理都将陛下置于暴君之地!”

      “陆安逸,你是存心和我过不去不是?他们既然欺辱姬人,我让姬人以同样的方式羞辱回去又何妨?如果明知是错的、不敢承受曾经厮杀,那说明他们本性是恶,本就该死!”王亓转头回陛下,“陛下,他们该杀!”

      陆钏指他鼻头骂:“昔日龌龊皆由曾经高位下旨,才导致他们做了恶事。难不成在你眼里,光看见事情表面你就得一棍子打死吗?那真正后悔顿悟、想要弥补的前朝人又怎么办?还没赔偿就被埋进土里面去吗?”

      他下跪对陈策煦说,“陛下曾经许诺过臣,凡陛下治下之民,无论出身,皆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绝无赶尽杀绝之事,更不会让任何一族万劫不复!”

      殿中人议论纷纷,有人道:

      “王大人和陆大人不是生死之交的伯牙子期吗?如今政见不合……这……”

      “两位大人实则都是前朝人,可王大人现在提出要杀前朝余孽,这也忒无情了些。”

      “……两位大人说得各有利弊,让姬人放下屠戮二十余年同族的仇恨不太可能,可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杀姬人的前朝人,还有救济的、迷途知返的。”

      “王大人是一棍子打死,陆大人是一兜网全收……”

      “……”

      陈策煦手指扣在龙椅上,看王亓与陆钏辩驳后,杜棠榉、岳楷等人出列附和王亓,沅氏堂兄妹、崔言等人站出支持陆钏。不过一炷香功夫,朝中已经分为王亓为首的激进派、陆钏为首的温和派与岳楷的中立派。

      朝中大部分人都是曾经在民间招安的姬人,他们怀着让胤人万劫不复、报仇雪恨的想法入仕,现在姬国建立,他们面对就事论事的王亓,都站在了王亓阵营;少部分姬人和其他族人认为屠族之恨虽无法原谅,但起码要让那个人将功补过,因此陆钏温和派人数不比王亓阵营的少。

      陈策煦扫视了一圈大殿,岳楷将长发尽数盘入官帽中,冷言旁观朝中乱局。他淡淡开口:“岳大人怎么看?”

      朝中大臣将视线投往朝堂中唯一的女官,眼中有鄙夷有钦佩,岳楷视而不见,抬手出列。

      “回禀陛下,臣以为,应当以程度定罚赏:屠戮者杀之,行为欺辱者杖之,口头羞辱者罚之,救济者赏之。”

      “就依她的来办。”陈策煦说完,眼神示意了身旁的太监。

      那太监眉心一颗红痣,眉眼温润,高声喊退朝。

      王亓步出大殿,与退朝而出的百官一同走下阶梯,步入出宫的宫道。陆钏在其身后一眼看出他芝兰玉树、将背脊挺直的身影。

      “王景风!”

      雪花纷扬下,陆钏的官袍被寒风灌入,他在朦朦胧胧的雪雾中盯牢那个被他叫停的人。

      “你当真无情无义吗?一年相熟、三年相知,就融化不了你一颗玲珑心吗?我自以为无情不过是你无奈之举,现在看来,却是你的毕生之道!”

      王亓停步侧身回首,眉目覆雪。雪落于他的睫羽,糊得他睁不开眼。他落寞地闭眼又睁眼,看清陆钏满脸愤然,质问他的声音仍旧在官道回荡。他平淡回应:“一年相熟、三年相知是王景风和陆安逸的,官场上只有无情王亓和有情陆钏——世人皆有道,我拿无情做毕生之道又如何?你心软终究成不了大事!”

      宫道百官驻守观望,人人皆知他们曾经是挚友。

      陆钏听见他说这些扎心的话,手指攥紧了心口的官服,“王景风,你……”

      王亓不再看他,转身回去,用手掌接住一团落雪握紧,“如若陆大人要同在下说:有情无情两道殊途同归,那本人要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要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死而非赎罪——陆安逸,你拦不了我!”

      言之意尽,王亓继续走入溶溶雪色,在漫天大雪中,没人瞧见王亓泪落雪地,独见陆钏身子在雪地中摇晃,亲眼目睹挚友的背影远去,被雪幕掩盖,为两人拉上决裂的帷幕。

      王亓步子沉重。

      今后若需有情人,何生我王亓?今后若需无情人,何生他陆钏?

      百官依旧与他同行在官道,漂泊天地的一场雪里,王亓成了孤独的化身,一人寂寞地走在正中,拨开雪雾前行。

      翌日。

      陈策煦走过梅花长廊,随手折了枝梅花,他身边太监王邀雪对他说:“陛下,陈将军来了。”

      “让他来,你退下。”陈策煦说,用梅枝扫除阑干的积雪,倚靠在栏杆处细嗅映红的梅花。他裹了狐裘手指还被冻得发紫,脸色些许冻红,连眉上胎记都黯淡。

      陈重昶携汤婆子拜他又起身,牵他的手捂在带来的汤婆子上。

      陈策煦狡黠地看他耳上金链多加了两颗天青石,又看他头上凤尾红珠簪簪牢马尾,将他鸦发衬得美艳。他眼睫微颤,手中梅枝被捂暖的手掌灼得滚热,在花瓣上的积雪融成水滴落入越贴越近的裙袂。

      “陛下,你知道现在的百姓叫你什么吗?暴君、贤君。”陈重昶整张轮廓硬朗的脸贴近陈策煦。

      陈策煦眸中有雪、有梅、有陈重昶,他莞尔一笑,“暴君、贤君可比昏君、庸君好听得多。为杀天下污浊,骂朕薄情寡义也好,骂朕以暴制暴也罢,朕绝不停手,朕要还天下太平盛世、河清海晏。”

      “子树知道。”陈重昶妖孽的桃花眼盯牢陈策煦的琥珀瞳,“所以臣来请陛下喝酒,以解陛下心忧。”

      “你最懂朕。”陈策煦摘下梅枝上一朵冬梅插在他发间。

      “也最喜欢陛下。”陈重昶也折了花簪他冠冕旁。

      夜时,殿里温酒的炕几火星攒动,酒水正沸。

      陈重昶将人压在书案,拉住他的手细嗅。

      陈策煦看他脸色泛起绯红,同他讲:“陈重昶,此生他生,此间他间,朕永爱你,不离不弃,不怨不悔。”

      陈重昶奉上北州鱼符,让原本大姬的十三州郡完完全全收在陈策煦的掌掴之中:“臣以这天下为聘,来讨春梅香了。”

      金冠与凤簪同时取下,两人发间的梅花掉落一处。长发披泄,陈重昶温热的指纹印在他眉梢,陈策煦单手搂紧他的肩颈,木臂逐渐支撑不住身子。他齿间出声:“等等……”

      “等不了。”陈重昶将人抱起放于床榻,他侧脸与陈策煦的脸相贴,陈策煦借机含住他耳坠。

      重重帷帐中,衣衫凌乱,陈策煦眼神从他颈部移到胸口,被新肉替代的旧疤狰狞,他泪迹斑斑攥紧他的衣领,最终还是触摸上胸口的疤痕,眸色微敛。

      “现在我们不能复生了,今后不会再有变数,护好你的命,好好陪我一生。”陈策煦说。

      陈重昶与他十指相扣,将他的话尽数吞入,半晌后他说:“好。”

      日升月落,又是春日载阳。鄢都城中冯朗冬带着陆钏的女儿陆荷华共乘一匹野马在街上驰骋,他腰间一柄镂空珍珠剑,环着姑娘,马术精湛,一路疾驰到开福酒楼开扩到鄢都的酒楼,带着人下了马。

      青菏和沅长陵正在酒楼外相谈甚欢。沅长陵看见冯朗冬当街骑马虽然没撞伤一个人,但还是扯他后衣领,“当街纵马?我改日得回禀陛下,他这徒儿胆子可肥!”

      “二师姑,救我!”冯朗冬拉着红了脸的陆荷华躲到青菏身后。

      青菏张开手臂将两小孩护在身后,像极了民间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对沅长陵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贪玩些也是正常的。”

      “冯朗冬都十七了,自己捣乱就算了,还带着陆大人的千金到处疯!冯朗冬?”沅长陵发觉刚躲在青菏身后的两个十七岁的人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正要发难,青菏又给她顺气说:“不气不气,我们兜底着呢。”转移她注意力又说:“唉!那你堂兄沅将军和尚公子如何了?”

      沅长陵抱手,“他们啊……”

      荆州尚府,府门忽地被打开,俊俏郎被两个壮汉扔了出来。他跪在府门前,一炷香后门又被打开,将他的扇子扔了出来。

      沅长陵笑说:“不提也罢,我们一起逛逛?”

      “也行。”青菏说。

      杏绽二月,烟笼平芜,草木萌新。姬国朝堂逐渐稳固,新帝下旨此后将十三州取消,该为郡县制,此后有才有志之人报考功名只经县、郡、殿三试,仅需三两即可报考。有才之士一腔壮志凌云入朝为官,为求得太平盛世肝脑涂地。

      他们听闻的暴君在朝堂礼贤下士、虚心求教,一心一意为了百姓做事,心中敬佩。更甚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写了对陈策煦的表情诗。

      而后另一首诗的风头盖过了那表情诗,诗叫《陈妾情》:承君沽浊酒,绿蚁暖妾喉。聊今何足贵?长醉卧君膝。

      众人看了作者名,家喻户晓地传唱,而后上朝的大臣们看陈策煦与陈重昶的相处后都多想那么一句“长醉卧君膝”。

      昭厘元年,新帝甚恶;昭厘三年,姬帝甚善。

      始终不渝的仍旧是《荆州怨》和《陈妾情》。

      千秋一过,记录后姬世祖绍武帝陈策煦的史记比平常帝王多耗了些墨水来记。

      终其一生,不负身边人便是了无遗憾。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无情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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