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两帝临亭   殄殪元 ...

  •   殄殪元年,十一月七日,天不晴,气不暖。原本十月底就落了雪,却推迟到如今。

      落雪沿山覆盖,又随风蜿蜒吹散伞面的霜。伞下之人抖落伞面的雪,裙摆扫化雪水攀沿上靴袜,却只是笑笑抖了衣摆,支伞坐在亭中。

      叙竹亭中的人早已经在亭中等待已久。齐翊缵眼见陈策煦放下伞后,将一方锦盒放在石桌中,打开了盒子。

      “你有本事。”齐翊缵看了锦盒里的传国玉玺。

      “本事称不上,一切皆是天时地利人和。”陈策煦对齐翊缵说。

      齐翊缵抬了一个琉璃手缸到桌面,里面依旧是一条鱼,在装有清澈的水的琉璃缸中畅游,游着游着就不动了。他伸指进去摸了黑鱼的鱼鳍,心平气和对陈策煦说:“齐懿死时,他对朕说他来世要当一条鱼,朕只管撑一根什么都没有的杆,如果是他,他就会咬杆上来……这条鱼,是朕新钓得的,没有诱饵也咬了杆,它就是齐懿。”

      陈策煦一双澄澈眸子在眼中投下阴翳,“你若是想他,为什么不下去陪他呢?”

      齐翊缵在水面撩动的手指抽回,“因为朕要先让害死他的人下去陪他——陈策煦,朕记得,阆州之事有陈重昶,他背后有你。你们兄弟二人害死了齐懿。”

      “怨我也对,不过那日不是我陈策煦,也可能是李策煦、王策煦。你们齐氏高坐帝位却草菅人命,姬人不满、胤人不满,你们自取灭亡,是自己用绳子在自己脑袋上套。”陈策煦展开腰侧扇子,“因是齐氏鱼肉百姓、视人如敝履,因是胤国识人不清、一叶障目,因是你要杀我陈府,所以果是齐懿死、你死、胤国灭亡。”

      齐翊缵放下琉璃缸在脚边,雪倾斜进来,落入水中融化。他将视线从黑鱼身上看向眼前的陈策煦,冷言道:“有这些起因又何妨?朕偏不让这因果轮回!朕不会死,胤国绝不会亡!”

      “好啊。”陈策煦左手指尖点点玉玺,“那我拿这玉玺和项上人头和你打赌如何?就赌你京城禁军打不打得过我手下的兵。你赢了,玉玺和我的人头你拿去;反之,玉玺归我,你的人头落地。”

      齐翊缵说:“朕赌。”他将手指也点上玉玺。

      陈策煦将桌上的玉玺移到一旁,齐翊缵布棋。陈策煦为黑子,先手起棋下在天元。棋子扣下在正中,京州被俊俏郎用投石器高投入城,砸死了许些在城墙坚守的禁军。齐翊缵再下,城墙上陡然出现一批百姓,被捆绑手脚,在高墙上哭嚷。

      战局快讯被一纸信笺传来陈策煦手中,陈策煦看了一眼皱起眉,手中黑子迟迟不落。

      “心系百姓终究是被拿捏软肋,太过心软反而是给敌人创造杀机!”齐翊缵手指摩挲着陈策煦第一颗棋下的位置,最后将气绝的黑子捡出棋局。

      陈策煦松眉将信笺移到齐翊缵手边,随即黑子落下,俊俏郎停下投石器,京州城墙上原本捆绑百姓的些许反军将刀驾在禁军脖颈,最终被捅穿腹部,随手推下数丈高墙。

      他收去四颗白子,在齐翊缵撕碎手中信笺时说:“我有实力,露出软肋又如何?你自以为针对敌人的杀机实则毫无作用。”

      齐翊缵咬牙切齿,勉为其难下了一颗白子。陈策煦紧随其后,互不相让跟了黑棋。黑棋紧咬白子,欲图吃下一隅白棋,让其中全棋沦为废棋,可有颗孤独无依的黑子被白子紧紧围起。眼见陈策煦出了漏洞,他慌忙下棋断了他生路。

      “那朕就杀了你所有软肋!”齐翊缵说,那颗白棋下得决绝。白棋忽化作潜入颍州的细作,他们寻到陈府,一脚踹开房门,正在哺乳婴儿的姑娘和其他人惊恐万分地看着数柄大刀对准他们。

      陈策煦堵了他路,和周边的黑子围起圈。一个陷阱让齐翊缵白白损失一处——冯朗冬和十二楼的人站在屋檐上或庭中槐树上,飞身下去,刀光剑影间,陈府地上尽是齐翊缵派去的刺客尸体,他们血液四溅。青莯哄着被惊吓的婴儿回到屋里,看屋外毫无威胁。

      “我说了:我有实力,不怕你口出狂言要杀软肋。”

      齐翊缵眉睫轻动,“所以朕压根赢不了是吗?”

      陈策煦手指白皙,指腹点了他的棋罐,“你棋尚有,何不孤注一掷?”

      齐翊缵脚边的黑鱼跳出水面,在亭中地面扑腾。他乜眼伸手把鱼抓回水里,最后再继续从棋罐中捡棋来下。

      陈策煦素手插|入棋罐——京州的城门被木桩撞破,陈重昶为首,骑马举剑指城中,举兵进城,踏碎薪火。

      齐翊缵举棋不下,将棋扔回棋罐。有人抬着木箱端来他眼前,他极其厌烦地掀开盖子,里面正是一颗头颅。那颗头颅嘴角沁着黑血,嘴唇发紫,眼周发青,因为流血而一点血色也无——他认出这是岳柘。

      他问抬箱的人:“瓜、西的援军找到了?”

      抬箱的人盖回盖,“找到了。”

      齐翊缵笑着重新拿起棋,陈策煦笑意盈盈地斜眼看他手指间夹棋又落下,“天无绝人之路。”

      京州的人看见杨长科拿着虎符入京,对身边的人说“援兵来了”,却没料到他们口中的援军抢先一步捅死了他。

      陈策煦承接住一片雪花落,寒郁入身,他缓了半晌,对齐翊缵说:“我才是天。”

      “不好了!陛下,原本支援瓜、西两州的兵不知道为什么在杀禁军,我们的人要被杀光了!”原先抬来头颅的人连滚带爬地来通禀。

      “什么?!”齐翊缵转头看向陈策煦。

      陈策煦从来就没想过让他活——这个人布局一切,给他一点可以翻盘的希冀,再亲手打破,面对着面看他的希望被击溃成齑粉。

      陈策煦嘴角沁笑,“方才岳柘的头颅是我送你的谢礼——多谢你今日陪我下这一盘棋。”

      “愿赌服输,我来取你脑袋了。”陈策煦声音清朗,吓得通报的人爬出叙竹亭后,手脚并用的跑。

      一股寒气从齐翊缵脚底直冲头顶,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一片狼藉的黑白交错之间,如同他此刻的境遇,再无翻身可能。他看着陈策煦那张带着浅笑却冰冷无情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亭外的风雪呼啸着灌入亭中,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你……你……”齐翊缵指着陈策煦,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怨毒,“朕本就没翻身可能,你耍朕?”

      “是,我耍你。”陈策煦坦然说,“多活一刻看你的大胤怎么亡的不是很享受吗?”

      “……”

      齐翊缵吐不出字来,怒目圆睁看向陈策煦,最终翻了棋盘,半晌后才唯唯诺诺说:“你好狠……”

      “狠?”陈策煦轻嗤一声,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雪花,“比起你们齐氏对百姓的狠,比起你对陈府的狠,我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琉璃缸里那条重新恢复游动的黑鱼,“我还得说句不好听的,齐懿作恶多端,杀害那么多人,他想做鱼自由自在?可笑至极,他应当是入了鸡猪道,被你当做美味佳肴吃入腹中。”

      齐翊缵手指蜷紧,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往日寻常宴席上那满桌的珍馐美味——琥珀色的蜜炙猪仔泛着油光,白玉盘里盛着荷叶莲子白斩鸡冒着袅袅热气。这些记忆中的佳肴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利刃,猛地刺向他空荡荡的胃囊。

      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腹部翻涌而上,酸水沿着喉咙灼烧着,他狼狈地撑住身,只呕出几口透明的清水。眼眶泛起生理性的红,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富足,如今竟成了折磨他的利器。

      他想到自己真食用了齐懿的来世,就忍不住作呕,又愧疚。

      陈策煦踢翻他脚边宝贝的琉璃缸,鱼拍打鱼尾,不断翕动嘴唇。齐翊缵正如这鱼,嘴唇想说话,却泪流满面。

      “好了,你输了,我们来算算账吧。”陈策煦掂量了传国玉玺的重量,站在齐翊缵面前,左手五指微微收拢,掌心那方传国玉玺在雪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第一状,追杀陈府,欲图置我陈家上下七十余人于死地。”

      陈策煦缓缓抬手,玉玺的棱角折射出骇人的寒光。他手腕猛地一沉,那方玉玺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朝齐翊缵的脑袋砸去。

      血花迸溅,齐翊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吐不出来。他额角瞬间塌陷,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第二状,辱我手下,伤我徒弟,害死程氏父子。”陈策煦再次猛砸。

      齐翊缵眼前一片混乱,跌倒在地坐死了亭中搁浅的鱼。他又听见陈策煦继续说:“第三状,你伤陈子树;第四状,你昏庸无道、草菅人命,置天下万民于不顾。”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名身着玄甲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将齐翊缵团团围住,赶来的陈重昶向陈策煦手中递去了剑。

      陈策煦再次握着那柄名为“怀仲”的黑玄铁剑,抬剑刃到地上跪着的那人脖颈。

      “胤国……亡了……”齐翊缵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陈策煦!你记住!亡国之君的怨恨,会化作厉鬼,日夜缠绕着你!”

      齐翊缵看那方曾经齐懿想要送给他的玉玺,又取下头上的紫金冠抱在怀里。他一头乌发在风中凌乱,他同时指陈重昶和陈策煦,狂妄地说:“朕诅咒:你姬国此后的亡国之君必然是落得和朕一般的下场——兄弟阋墙、父子不睦、君臣离心,在大雪之日身死,无人收尸!”

      齐翊缵说完,狞笑着抓住陈策煦的剑往胸口刺。他将身子猛得朝前一撞,口齿溢血。陈策煦眯眼拔出剑,齐翊缵整具身体倒在亭中,手触到纷纷落下的雪花,走马观花看完了自己错失一切的人生。

      齐懿,皇兄来了……

      陈策煦脸上的笑容淡去:“厉鬼?我连人都不怕,何惧厉鬼?倒是你,到了九泉之下,好好向那些被你齐氏迫害的亡魂谢罪。”

      陈策煦拿取传国玉玺走在亭边,陈重昶给他撑伞。他擦肩而过那柄替他遮盖风雪的伞,踩上陈重昶半柱香前才踩过的马镫,单手纵马出竹林。

      他举目远眺京州方向的天际,已被战火映照得一片通红。雪越下越大,将一切污秽与罪恶都掩埋。

      “殄殪元年,冬,胤亡。”

      陈重昶骑马跟了上来,和他并肩并立。他下马伸手,接下陈策煦后,转身撑开那把曾抖落霜雪的伞,与他迈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背影决绝。

      “哥,我曾暗中发誓:千山暮雪,绝不会让你形单影只。”

      陈策煦听着他的誓言,扯他耳坠,“有你,我必然不会形单影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