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9、桂花油的线索 郑虎那

　　郑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欧阳倩的喉咙里。

　　她回到停尸房，重新掀开了陈翠儿身上的白布。尸体存放了两日，虽有冰块镇着，但腐败的气息已经隐隐透出来了。她俯下身，凑近陈翠儿的发髻和衣领，仔细地嗅闻。

　　起初什么也闻不到——血腥气和腐败的前兆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味道。她换了个角度，将鼻尖贴近陈翠儿的右侧耳后，那里的皮肤因为尸体仰卧而微微褶皱，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

　　然后她闻到了。

　　很淡，淡到几乎会被忽略，但确实存在——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混杂在血腥和药味之下，像是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不是头油的味道，也不是香囊的气味，更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桂花制品之后，浸进肌肤纹理里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欧阳倩直起身，眉头紧锁。

　　陈翠儿是个杂货铺的女儿，家境普通，平日里接触的无非是油盐酱醋粗布麻线，用不起昂贵的桂花头油。而这种桂花油的气味，她在汴京只有一类人身上闻到过——烟花女子。醉花楼里的姑娘们，人人身上都有这股味道，浓淡不同而已，据说是用一种桂花和油脂调制的润肤膏，涂在身上能让皮肤细腻光滑，是勾栏院里流行的东西。

　　陈翠儿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

　　她想起周全贵说过的话——“陈翠儿说她心里已经有别人了，是一个经常来胭脂巷的年轻人，穿得讲究，出手阔绰，据说是在哪个衙门里当差的。”如果陈翠儿真的在和这样一个男人来往，那她接触桂花油的机会，也许就来自那个男人送的礼物，或者——来自醉花楼内部的某个地方。

　　欧阳倩盖好白布，洗了手，快步去了前堂。王善良正在批阅文书，见她神色匆匆地进来，搁下了笔。

　　“有发现？”

　　“陈翠儿身上有桂花油的气味。”欧阳倩把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那种桂花油是醉花楼里姑娘们常用的东西，寻常良家女子不会用。要么陈翠儿私下和醉花楼里的人有往来，要么——她死前曾经在醉花楼里待过。”

　　王善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了下来：“孙富贵说陈翠儿是从醉花楼侧门跑出来的，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但如果陈翠儿原本就在醉花楼里面呢？不是被人追进去的，而是她自己从里面跑出来的。”

　　“那她为什么会在醉花楼里？”欧阳倩接上了他的话，“一个良家女儿，深夜出现在妓院的后院，然后被人追杀——她要么是去见什么人，要么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王善良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帽子：“走，再去一趟醉花楼。这次不让孙富贵糊弄过去了。”

　　两人再次来到胭脂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醉花楼的大门刚刚开始热闹起来，门口挂起了两盏红灯笼，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倚在门边嗑瓜子聊天，见到官差来了，纷纷收敛了笑容，交头接耳地退进了门内。

　　孙富贵正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一抬头看到王善良和欧阳倩走进来，脸上的肥肉顿时抖了三抖，连忙堆起笑脸迎了上来：“哎呀王大人，您怎么又来了？小店今日还没开张呢……”

　　“我不是来喝酒的。”王善良在柜台前站定，目光不咸不淡地扫了一圈大堂，“孙老板，前天晚上的事，你还有些话没说完吧？”

　　孙富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大人这话说的……小人该说的都说了啊……”

　　“是吗？”欧阳倩从袖中取出那半片碎玉，放在柜台上，“我们在你家侧门对面的排水沟里捡到了这个。陈翠儿的玉佩。她说她是从你家侧门跑出来的，但你没说她是怎么进的你家后院。”

　　孙富贵的脸色变了。

　　“大人，这……这我可真不知道啊！”他的声音拔高了，“我们这醉花楼后院连着一条小巷，平时堆些杂物，也没人看守。那姑娘要是想翻墙进来，也不是不可能……”

　　“她一个良家女儿，为什么要翻墙进妓院的后院？”

　　孙富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欧阳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孙老板，我再问你一遍——前天晚上，陈翠儿到底是怎么进的醉花楼？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如果你现在不说实话，等我们自己查出来，那可就不是站在柜台前面说话这么简单了。”

　　孙富贵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在欧阳倩和王善良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我说……我说。”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客人在听，“那姑娘不是翻墙进来的。她是……她是被人从正门带进来的。”

　　“谁带她进来的？”

　　孙富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是我们东家。”

　　“你们东家是谁？”

　　“宋……宋知州。”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王善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着腰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欧阳倩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了上来，一直窜到头顶。

　　宋知州。汴京府的顶头上司。那个她父亲旧案的经手人。那个对她说过“你和你父亲真像”的人。

　　醉花楼的幕后东家，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