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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公堂对峙
天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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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郑虎被押进了府衙大堂。
一夜的暴雨洗净了城里的街道,青石板路面泛着水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但府衙大堂内的气氛却干燥而灼热,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郑虎被两名差役按着跪在堂下。他身上的湿衣裳还没干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皮肉里,留下一道道紫红色的印痕。但他的腰杆还挺得很直,脑袋微微昂着,目光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王善良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坐在堂上。惊堂木一拍,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开来。
“堂下何人?”
“巡城司南营兵丁,郑虎。”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郑虎,你可知今日为何将你押到这公堂之上?”
“不知道。”郑虎回答得干脆利落,“小人本在家歇息,不知为何半夜被大人追捕,还被五花大绑押到堂上。还请大人明示,小人犯了何罪?”
王善良冷笑了一声。这郑虎不愧是当了多年兵的人,心理素质比周全贵那种普通老百姓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明明证据都已经摆到眼前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反问。
“你不知道?”王善良从案上拿起一只深灰色的布袋,举在空中,“这只火药袋,可是你的?”
郑虎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是我的。巡城司兵丁随身携带火药袋,以备夜间巡值时点燃火把之用,这有什么问题?”
“那这个呢?”王善良又拿出了那两半拼接在一起的莲花玉佩,“这枚玉佩,你可认得?”
郑虎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认得。小人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从未见过?”王善良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为何这枚玉佩的一半会在你家墙根底下的浮土里,另一半会在胭脂巷的排水沟边上?你敢说这两片碎玉不是你带回家的?”
郑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道:“小人不知道这玉佩为何会出现在小人家里。也许是有人栽赃陷害,故意丢在小人院子里的。”
“栽赃陷害?”王善良怒极反笑,“那这只红绣鞋呢?这只沾了血的手帕呢?也都是别人栽赃给你的?”
差役将红绣鞋和那团沾血的手帕呈到了堂前。红绣鞋上的泥巴已经干了,但那团手帕上的暗褐色血迹在日光下依然触目惊心。
郑虎的目光在手帕上停留了很久。
他沉默了。
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树上鸟雀的叫声。所有的人都盯着郑虎,等他开口。
良久,郑虎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那双鞋……是她的。”
“谁的?”
“陈翠儿的。”
大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王善良的手紧紧握着惊堂木,指节发白:“你承认了?”
“我承认那双鞋是她的。”郑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王善良,“但我没有杀她。”
“你没有杀她?”王善良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人是你从醉花楼侧门拖出来的,玉佩在你家院子里找到了,她的鞋被你藏在柴堆底下,沾血的手帕也在你那儿——你跟我说你没有杀她?”
“我没有杀她。”郑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波澜。
王善良眯起了眼睛:“你把话说清楚。”
郑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把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倒出来。
“前天夜里,我正在河堤上巡值,忽然听到胭脂巷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我赶过去查看,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跑出来,往城西方向跑了。我追进巷子里,发现陈翠儿倒在醉花楼侧门外的地上,脖子上勒着一条麻绳,已经断了气。”
“我当时吓坏了。”郑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如果被人发现我在现场,一定会被当成凶手。我一个巡城司的小兵,百口莫辩。所以我……我把她的尸体拖到了巷口的老槐树下,伪装成上吊的样子,希望别人以为她是自尽的。”
“那你为什么要拿走她的玉佩和鞋?”欧阳倩忽然开口问道。
郑虎看了她一眼:“玉佩是在拖拽的过程中掉在地上的,我捡起来想看看上面有没有我的指纹,结果不小心掰断了。一半掉在了原地,一半被我带回了家。鞋是她挣扎时踢掉的一只,我本想处理掉,但还没来得及。”
“那手帕上的血呢?”
“那是我自己的血。”郑虎抬起被绑着的双手,“我的手在拖尸体的时候被地上的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用手帕包扎过。不信你们可以验,手帕上的血和我的血是不是一样的。”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王善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目光在郑虎的脸上来回扫视。他在判断这个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郑虎的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你说你到的时候陈翠儿已经死了。”王善良缓缓开口,“那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从巷子里跑出来的人影?他长什么样?穿了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跑了?”
郑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犹豫了。
这个短暂的犹豫,被大堂上的每一个人都捕捉到了。
“你根本没看清那个人影,对不对?”王善良的声音步步紧逼,“或者说——你根本就没看到什么人影。你到的时候,陈翠儿还没有死。是你杀了她,然后编造出了一个人影的故事,想把自己摘干净。”
“不是!”郑虎猛地提高了声音,“我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影!他穿着深色的衣裳,个子比我矮一些,跑得很快!我追了几步没追上,才返回来看陈翠儿的!”
“那你为什么刚才犹豫了?”
“因为我——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说清楚那个人的样子。”郑虎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天那么黑,又下着雨,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我不敢保证我描述的特征一定准确。我怕我说错了,反而让你们觉得我在撒谎。”
“你已经让我们觉得你在撒谎了。”王善良冷冷地说。
郑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徒劳。
欧阳倩一直站在堂侧,默默地观察着郑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注意到,郑虎在说到那个人影的时候,眼神是向左上方看的——那是一个人在努力回忆真实记忆时的典型表现。而他在被王善良质问是否杀了人的时候,眼神却是直的,没有任何闪躲。
当然,仅凭眼神判断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郑虎也许没有在撒谎。
至少,不完全是在撒谎。
她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道:“大人,我有几句话想问郑虎。”
王善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欧阳倩走到郑虎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郑虎,你说你到的时候陈翠儿已经死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脸是朝上还是朝下?”
郑虎愣了一下,想了想:“朝下。她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
“她的右手是伸开的还是握拳的?”
郑虎又想了想:“握拳的。我记得很清楚,她的右手攥得很紧,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欧阳倩站了起来,回头看向王善良。
王善良明白了她的意思——陈翠儿的右手确实是握拳的,指甲缝里嵌着火药残渣,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这个细节,只有验过尸的人才知道。如果郑虎是凶手,他完全可以说陈翠儿的手是伸开的,或者说自己没注意,从而避免留下破绽。但他准确地描述了握拳的状态——这说明他确实近距离看过陈翠儿的尸体。
但这仍然不能证明他没有杀人。
王善良沉吟了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郑虎,你的说辞暂时无法证实,也无法完全推翻。在真相查明之前,你仍被视为本案的重大嫌疑人。押入大牢,等候进一步审理。”
郑虎没有争辩,任由差役将他拖起来,带往牢房的方向。他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欧阳倩一眼。
“姑娘,”他说,“你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在她身上闻到一股桂花油的味儿?”
欧阳倩一愣。
郑虎没有再解释,转身跟着差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