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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醉花楼的账本
孙富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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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富贵说出“宋知州”三个字之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柜台上,脸上的肥肉耷拉着,眼神躲闪,不敢再看王善良和欧阳倩。
大堂里一时安静得可怕。门口那几个姑娘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被孙富贵挥手赶开了。
王善良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腰刀上松开,又握紧,反复了两三次,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孙老板,这话可不能乱说。宋知州是朝廷命官,你若是信口攀诬,后果你承担不起。”
“小人不敢乱说!小人万万不敢乱说!”孙富贵急得差点哭出来,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摆着,“这醉花楼的房契地契都在东家手里攥着,小人就是个替东家管事的,每月营收如数上交,自己只拿一份工钱。要不是大人您逼问到这份上,给小人是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东家供出来啊!”
“你说陈翠儿是宋知州带进来的?”欧阳倩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什么时候?你亲眼所见?”
“就前天傍晚,天还没全黑。”孙富贵擦了把汗,努力回忆着,“东家从后门进来的,带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我当时在账房里算账,隔着窗户瞟了一眼,没敢多看。东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敢过问。”
“那姑娘是自愿跟他来的,还是被强迫的?”
“这……这我就看不出来了。”孙富贵搓着手,“那姑娘低着头,跟在东家后面,也没挣扎也没喊叫,看着像是自己走过来的。但要说她高高兴兴的吧,也不太像,脸色不怎么好。”
“后来呢?东家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吧,东家一个人从后门走了。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不见那姑娘跟着出来。”孙富贵的声音越说越小,“再后来的事,大人您就知道了——夜里那姑娘就从侧门跑出来了,后面还有人追她……”
“追她的人是郑虎?”
“这我真不知道!”孙富贵连连摇头,“我就看见一个黑影,个子挺高,但天太黑了,我哪敢仔细看啊!”
王善良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孙富贵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宋知州平时多久来一次醉花楼?”
“不固定……有时候三五天来一回,有时候半个月不来。来了也不一定过夜,很多时候就是在后院的书房里坐坐,喝喝茶,看看账本。”
“书房?带我们去看看。”
孙富贵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王善良的眼神,没敢拒绝,乖乖地领着两人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往后院走去。醉花楼的后院比前堂安静得多,几间厢房门窗紧闭,廊下挂着几盏半旧的灯笼,光线昏暗。
最里面一间屋子房门紧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孙富贵从腰间摸出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就是这里了。”
王善良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欧阳倩紧跟其后。
屋子不大,布置得却很讲究。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摆在正中,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的毛笔洗得干干净净。书案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排书籍和卷宗,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经读书人的书房,而不是妓院老板的私人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处的印章被裱框遮挡了一半,看不清名字。
但欧阳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书案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一只小巧的青瓷圆盒,盖子半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膏体。她走过去,俯身闻了闻——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和她在陈翠儿耳后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她回头看向王善良,“桂花油膏。”
王善良走过来,拿起那只青瓷盒,揭开盖子看了看。膏体质地细腻,香气浓郁但不刺鼻,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东西。他把盒子放回原处,目光开始在书房里一寸一寸地搜索。
书案左侧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纸张。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账簿,封面上写着“醉花楼收支录”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发黄。他随手翻开一本,目光扫过几页——记录的都是一些正常的营业收入和支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他翻到最后一本账簿的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记录和前后几页明显不同——字迹更加潦草,墨色也更新,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上面记着几笔支出,金额不小,但支出的项目栏里写的不是常见的“采买酒水”“修缮房屋”之类的条目,而是三个字:
“封口费。”
王善良的目光凝住了。他顺着那几笔记录往下看,每一笔“封口费”后面都附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姓氏,但没有全名。最近的几笔中,有一笔的日期恰好是陈翠儿死后的第二天,后面的姓氏写着一个“郑”字。
郑虎。
王善良将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账簿,揣进了怀里。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孙富贵说:“这本账簿我带走了。在我查清楚之前,你管好自己的嘴巴——今天你说的每一个字,如果传到了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你应该知道后果。”
孙富贵点头如捣蒜,连声应是。
欧阳倩跟在王善良身后走出了醉花楼。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胭脂巷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映得整条巷子笼罩在一层暖昧的红光之中。但欧阳倩的心里却一点也不暖和。
“大人,”她走在王善良身侧,低声说,“宋知州如果真的和醉花楼有关联,又和陈翠儿的死有关联,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查?他是你的顶头上司,如果打草惊蛇……”
“我知道。”王善良的脚步没有放慢,声音里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所以更不能打草惊蛇。账簿我带回来了,但不能声张。要先弄清楚那些‘封口费’是给谁的、为了什么事封的口,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欧阳倩一眼:“这件事可能会有风险。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不会怪你。”
欧阳倩没有犹豫,摇了摇头:“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查案才死的。如果我现在因为害怕风险就退缩,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王善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两人回到府衙的时候,夜色已深。王善良径直去了后堂,点上油灯,将那本账簿摊开在桌上,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欧阳倩坐在他对面,帮他逐条核对那些“封口费”的日期和姓氏。
账簿上记录的“封口费”一共有七笔,时间跨度将近两年。最早的一笔是在两年前的秋天,金额五十两,姓氏写的是一个“刘”字。最近的一笔就是前天,金额八十两,姓氏是“郑”。中间的几笔,金额从三十两到六十两不等,姓氏各不相同,有“赵”、“钱”、“孙”、“李”、“周”——几乎涵盖了常见的姓氏,但没有任何一个全名。
“这些姓氏很可能是假的。”欧阳倩指着那些记录说,“如果真的想记录封口对象,没必要只写一个姓。写姓不写名,要么是为了防止账簿落入他人之手时泄露太多信息,要么——这些姓本来就是随便编的,真正的用意藏在这些数字里面。”
王善良将那些金额的数字单独列了出来:五十两、三十两、四十两、六十两、三十五两、四十五两、八十两。他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半晌,忽然拿起笔,将它们按照笔画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
“五十两”排在首位,“八十两”排在末尾。如果把这些数字对应的汉字写出来——“五”、“八”——连在一起是“五八”,谐音“吴巴”?还是另有含义?
欧阳倩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如果把金额当作页码呢?五十两对应第五十页,三十两对应第三十页,以此类推。也许这本账簿里,藏着另一本账。”
王善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迅速翻到账簿的第五十页——那一页记录的是两个月前的一笔采买支出,买的是“绍兴酒二十坛”,金额二十两,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仔细看了看那页纸的边缘,发现纸张的厚度和其他页略有不同。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页面的边角,果然——那一页纸是双层粘合的。他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缝挑开,两层纸之间露出一张折叠得极薄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王善良展开那张宣纸,和欧阳倩一起凑到灯下阅读。
纸上记载的不是银两出入,而是一个人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官职、住址、以及一笔金额。排在名单最前面的那个名字,赫然写着——“宋之问,汴京知州,白银三千两。”
宋知州的全名,是宋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