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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墙角的碎玉   王善良 ...

  •   王善良弯腰捡起那只深灰色布袋,翻来覆去看了看。布袋巴掌大小,口沿处缝着一圈深蓝色的布边,底部磨得发白,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硝磺味,和欧阳倩从陈翠儿指甲缝里刮出来的那碟黑末一模一样。

      “错不了。”他把布袋收进袖中,“这就是装火药的袋子。”

      欧阳倩还蹲在地上,把那几颗散落的黑色颗粒一粒一粒捡进纸包里,连同之前从停尸房和胭脂巷收集的物证放在一处。她捡到第四颗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火药颗粒,是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半埋在墙根底下的浮土里。

      她拨开浮土,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枚玉佩的下半截。

      圆形的,质地不算上乘,但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瓣的脉络清晰可辨。下半截莲花保存完好,断口处参差不齐,和她在胭脂巷排水沟边捡到的那半片碎玉——纹路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找到了。”欧阳倩把那半截玉佩托在掌心里,声音压得很低,“另一半。”

      王善良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取出袖中那半片碎玉拼在一起——两片断口完美贴合,合成了一枚完整的圆形莲花玉佩。唯独缺了那条红穗子。

      “陈翠儿她娘说过,这块玉佩是她爹留下的遗物,翠儿从不离身。”欧阳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现在两半都在郑虎家的院子里找到了,半片在胭脂巷排水沟边,半片在他自家墙根底下——说明郑虎就是那个从醉花楼侧门把陈翠儿拖出来的人。玉佩在挣扎中碎裂,一半掉在了现场,另一半被他带回家里,没来得及处理。”

      王善良把拼接好的玉佩用手帕包好,收进怀中,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人不在家,但东西都在。要么是逃了,要么是临时出门,还会回来。”

      “大人觉得他会逃吗?”

      “不好说。”王善良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床上的被子叠着,桌上的茶碗还剩半碗凉茶,碗沿没有积灰。他伸手摸了摸茶碗的外壁:“凉的,但没干透,倒出来不超过两个时辰。也就是说,今天上午他还在这屋里喝过茶。”

      “那他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他头上了。”欧阳倩说,“巡城司那边调阅名册的事,刘文斌应该不会到处张扬。郑虎今日轮休,多半是在家里待着,临时有事出去了。”

      “也有可能——”王善良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开的木箱上,“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他走过去,用脚尖挑开箱盖。箱子里胡乱塞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短刀——正是赵铁柱说的那种攮子,比匕首略长,刀鞘上缠着红绳,已经磨得发黑发亮。王善良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隔着袖子抽出那把攮子,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刀刃干净,没有明显的血迹。

      “刀是干净的,但不代表没用过。”他把攮子放回原处,“如果是杀了人之后仔细擦过的,刀刃上不一定能验出血来。得带回衙门让专人细查。”

      欧阳倩站在院子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地面。她总觉得这院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郑虎既然能把半片碎玉掉在墙根底下,说明他当时很慌乱,或者很匆忙。一个慌乱的人,不会只遗漏一样东西。

      她沿着墙根慢慢地走,从院门口走到正屋门口,又从正屋门口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旁。柴堆垒得整整齐齐,靠墙码着一人高的劈柴,上面苫着一块旧油布。她蹲下来,掀开油布的一角——

      柴堆最底下,露出了一只女人的绣鞋。

      红色的缎面,鞋头上绣着一对鸳鸯,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巴,还有几道磨损的痕迹,显然是被穿过一段时间的。

      欧阳倩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回头叫了一声:“大人。”

      王善良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只绣鞋。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红色的。”他说,“陈翠儿她娘说,翠儿失踪那天穿的是一件红色褂子,但没提鞋的颜色。”

      “这种绣鞋一般是成套配的,红褂子配红绣鞋。”欧阳倩说,“如果这双鞋真的是陈翠儿的,那她死的时候很可能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在挣扎中掉了,被郑虎捡回来藏在了柴堆里。”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把绣鞋从柴堆底下拨了出来。鞋子下面压着的一样东西也跟着露了出来——是一块揉成一团的手帕,白色的绢布,上面沾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

      不用凑近闻也知道,那是血。

      “够了。”王善良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火药袋、碎玉佩、女人的绣鞋、沾血的手帕——这些东西足够签发逮捕令了。赵铁柱!”

      一直守在院门口的赵铁柱应声跑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马上带人去巡城司、郑虎常去的几家酒馆赌坊、他亲戚朋友家里,把这人的下落给我翻出来。”王善良一字一顿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赵铁柱转身跑出院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暮色渐浓,炊烟从隔壁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欧阳倩站在柴堆旁边,低头看着那只被拨出来的红绣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只鞋的主人已经死了,另一只鞋还穿在她脚上——如果她死的时候确实穿着另一只的话。那这只鞋,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走吧。”王善良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天快黑了,这院子不宜久留。万一郑虎真的跑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先回衙门,等赵铁柱的消息。”

      欧阳倩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院门。临出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红绣鞋——它孤零零地躺在柴堆前面的地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像一抹凝固的血。

      她想,如果陈翠儿在天有灵,大概也希望看到这只鞋出现在公堂之上,成为指认凶手的铁证之一。

      走出榆钱胡同的时候,街边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汴京城的夜晚照常降临,酒肆茶楼里传出喧闹的人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欧阳倩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郑虎的失踪、那只红绣鞋、沾血的手帕——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正在把她和王善良引向一个更大的谜团。

      而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个案子,可能不只是陈翠儿一个人的命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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