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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布庄伙计
周全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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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贵被带到府衙大堂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生得白净瘦高,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褐,袖口还沾着布庄量尺寸用的炭笔印子。他一进大堂就噗通跪下了,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大、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什么都没干!”
王善良坐在堂上,不急着问话,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这是他审案的习惯——越是心虚的人,越怕冷场。让嫌疑人跪在那儿自己琢磨自己犯了什么事,往往比劈头盖脸的逼问更有效。
堂下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全贵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跪在地上的膝盖也开始不安地挪动。
王善良这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周全贵,你可认识一个叫陈翠儿的姑娘?”
周全贵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认……认识。”
“什么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就是之前经人介绍,见过两面……”周全贵的声音越说越低,“后来觉得不合适,就没再联系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周全贵想了想:“大概……七八天前吧。在胭脂巷口的茶摊上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再没见过面了。”
王善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又问:“昨天晚上子时前后,你在何处?”
“在家睡觉!”周全贵答得很快,快到有些刻意,“小人家住城西榆钱胡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我一入夜就没出过门!”
“谁能作证?”
“我娘!我娘跟我住一块儿,她能给我作证!”
王善良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从案上拿起一张纸,让师爷念了出来。那是今早赵铁柱去城西布庄打听回来的消息——布庄掌柜说,周全贵昨日下午告了半天假,说是家里有事,提前半个时辰就走了。至于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掌柜不知道。
周全贵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你一入夜就没出过门,”王善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你昨日酉时不到就离开了布庄,距子时尚有四五个时辰。这四五个时辰里,你当真一直在家里睡觉?”
“我……我回家之后确实没再出去过……”
“那你下午告假做什么去了?”
周全贵张了张嘴,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王善良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的鸟叫。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堂侧默不作声的欧阳倩忽然开口了:“周公子,你右手腕上那道红痕,是怎么弄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全贵的右手。
他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但这个动作反而暴露了更多——他袖口边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虽然已经洗过,但颜色没有完全褪尽,在日光下依然隐约可见。
周全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是……这是我在布庄搬货的时候蹭到的!布匹染缸里的颜料!”
“哦?”欧阳倩走近了两步,语气不急不缓,“可我看着不像颜料,倒像是血迹。血迹和颜料干了之后的颜色是不一样的,血迹发暗发褐,颜料干了之后颜色会更鲜艳一些。周公子要不要让大人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周全贵的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欧阳倩,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怒和惊恐:“你一个女的,懂什么验血验伤的?!”
“她懂。”王善良的声音从堂上传下来,不高不低,却稳稳地压住了周全贵的叫嚷,“她是本案的验尸仵作。她说你那袖口上是血迹,那就是血迹。”
周全贵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垮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哭了出来:“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我就是……我就是去找她说了几句话……”
“从头说。”王善良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周全贵抹了一把眼泪,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他和陈翠儿确实见过两面,也确实对她有意思想提亲。但第三次见面的时候,陈翠儿告诉他,她心里已经有别人了——是一个经常来胭脂巷的年轻人,穿得讲究,出手阔绰,据说是在哪个衙门里当差的。陈翠儿说她跟那人已经私定了终身,让周全贵别再来了。
周全贵不甘心,昨日下午告了假,买了盒点心想去陈家再争取一次。可他到了胭脂巷口,却看见陈翠儿站在醉花楼的侧门边上,跟一个高个子男人拉拉扯扯。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我当时心里头又酸又气,就想等她跟那人说完话再上去问她个明白。”周全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躲在巷口的槐树后面等着。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男的走了,陈翠儿也回了铺子。我就……我就没上去,回家了。”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你看清了没有?”欧阳倩追问。
周全贵使劲回忆了一下:“天快黑了,看得不是很清楚……就觉得个子很高,比我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穿的是深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个黑乎乎的袋子,像是……像是装火镰火石的皮袋子。”
欧阳倩和王善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腰间别着火药袋,高个子,宽肩膀,深灰色短打——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孙富贵口中那个“追红衣姑娘的黑影”。
“你再想想,”欧阳倩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引导他回忆,“那个男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比如脸上有疤,或者走路有点跛,或者说话的声音有什么特点?”
周全贵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说:“对了!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腰上露出一截什么东西,像是……像是刀柄。但不是普通的匕首,比匕首长,又比刀短,上面还缠着红绳子。”
捕头赵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叫攮子,是巡城司的人惯用的家伙。比匕首长一截,便于捅刺,又不占地方,掖在腰后刚刚好。”
巡城司。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在大堂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王善良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片刻,对周全贵说:“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派人去核实。如果属实,你便与此案无关;如果有半句假话——”
“不敢!小人万万不敢说假话!”周全贵连连磕头,“求大人明察!”
王善良挥了挥手,让赵铁柱把周全贵带下去暂时安置,等人证核实之后再放人。
大堂里只剩下了他和欧阳倩两个人。
“巡城司的人。”王善良站起身来,走到堂前的台阶上,背着手望着外面的天色,“汴京的巡城司下设四个营,每营一百二十人,再加上各级的头目和文书,少说也有五百来号人。要在五百人里头找一个腰后别着红绳攮子的高个子,不是大海捞针也差不多。”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欧阳倩说,“巡城司的人每日轮值,昨晚子时前后在胭脂巷附近巡逻的,应该是有记录的。只要查一查昨晚的巡值名册,看看谁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胭脂巷一带,就能缩小范围。”
王善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你倒是把衙门里的门道摸得清楚。”
“我父亲教的。”欧阳倩淡淡地说,“他说过一句话——破案有三靠:一靠证据,二靠人证,三靠官府里的文书册子。前两样有时候会骗人,但册子不会。因为写册子的人想不到自己随手记下的东西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王善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她说话做事不卑不亢,提到父亲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悲伤或者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这种平静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走吧,去巡城司借册子。”
欧阳倩跟上他,走出大堂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卷起了院子里的落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你说那个凶手——如果他真是巡城司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杂货铺的女儿?陈翠儿一个普通姑娘,怎么会招惹上巡城司的人?”
王善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丝凝重:“也许不是她招惹了凶手,而是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欧阳倩的心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陈翠儿的死就不是一桩简单的劫色杀人案。她撞见的,可能是一件远比她想象中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