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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掌心的黑末   欧阳倩 ...

  •   欧阳倩从西厢房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被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气味。她躺了片刻,把昨日在陈家杂货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翠儿枕下空了的那只荷包、桌上没喝完的半碗粥、翻到一半的话本子、妇人红肿的眼睛——然后掀被起身,拢好头发,提着工具箱去了后院停尸房。

      停尸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醋味,是衙役夜里按规矩熏过的,祛了些尸臭。白布盖着那具身子,安静地躺在青石板上。欧阳倩净了手,点上油灯,深吸一口气,掀开白布。

      “陈翠儿,咱们再好好看看。”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死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先从头部开始验。

      她掰开死者的眼皮——瞳孔已轻度混浊,符合死后约十个时辰的表现。翻看耳后、发际,无外伤,无针孔。接着看颈部,这才是关键。初验仵作记的是“缢沟一道,斜向上”,可欧阳倩俯下身,用两根手指将颈部皮肤轻轻展平,凑近灯下细看——那道沟痕确实环绕颈前至两侧,但在耳后并未像真正自缢那样向上斜走消失于发际,而是近乎水平地绕至颈后,左右深浅一致。

      不是上吊。是被人用绳索从正面勒住脖颈,匀速加力直至窒息,再挂上去伪装成自缢的。

      这一点她昨天就对王善良说过了,但现在要白纸黑字写进尸格,不能含糊。她取了炭笔在纸上飞快勾了个简图,标注勒痕走向、宽度和皮下出血程度。

      接着往下验。胸腹无致命刺创,肋骨未闻骨折异响,暂时排除被钝器重击致死的可能。四肢也无捆绑痕迹,说明死者遇袭时未被长时间拘禁,应当是猝不及防被制住的。

      然后她翻过死者的手。

      左手十指干净,指甲缝里只有些许尘土。欧阳倩放下左手,捏住陈翠儿的右手腕,轻轻掰开蜷曲的手指——

      五指微微痉挛般扣着,像死前正死死攥住什么东西。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的不是尘土,而是一种暗灰色的细碎粉末,微微泛着油光。她心头一跳,取过银签,极小心地将那些粉末一点点挑出来,放进白瓷试碟里。

      量不多,统共也就小半粒米大小,但足够辨认了。

      她把碟子举到灯下,用银针拨了拨。颗粒极细,有一股硫磺的微弱刺鼻气味,又混着硝石特有的凉涩味——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军械库送验尸报告时闻过这味道,是精制黑硝配比的火药末,不是市井爆竹坊那种粗制黑灰。汴京城里寻常百姓家用不着这东西,能接触到精制火药的,无非是巡城司的厢兵、驻军的武库,或者是私下倒腾军械的暗商。

      “你死前抓过他。”欧阳倩凝视着那点黑末,声音放得很轻,“抓了他的衣襟,或者腰间的东西,把他身上的火药抠下来了。”

      她又低头细看陈翠儿的右手掌心——掌心偏外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长约三分,边缘微红,是新鲜伤,显然是在挣扎中被什么硬物刮到的。划痕缝隙里同样嵌着极微量的同种黑末。

      她将试碟盖好,封进牛皮小袋,然后在验尸格上提笔写道:

      “右手拇指、食指甲缝及掌心划痕内,检出黑灰色粉末,嗅之有硝磺气,疑为精制火药残渣。死者生前剧烈挣扎,以右手抓挠凶手,致凶手身上所携火药末残留于指甲缝中。此物非市井爆竹所用粗硝,疑似军制配比黑药,另行封存待核。”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据此推断,凶手或与军旅、巡城司、武库及私贩军械者有关,请县尊留意查访。”

      她将毛笔搁下,重新把白布盖好,吹熄油灯,推开停尸房的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廊下站着一个人。

      王善良不知来了多久,青色官袍的袖口沾了点晨露,显然是刚从前堂过来。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卷文书,见她出来才直起身:“验完了?”

      欧阳倩把封好的牛皮小袋递给他:“大人看看这个。”

      王善良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碟黑末,又看了看她的神色,把袋子合上收进袖中:“火药?”

      “精制黑硝配比,不是爆竹坊的东西。”欧阳倩把验尸格的草稿也递了过去,“完整的尸格我晚些誊清给你。死因确认是他勒致死伪作自缢,死亡时间昨夜子时前后。脖颈勒痕走向、指甲内的皮屑与火药残渣都能入卷为证。另外——”她压低声音,“陈翠儿她娘说,翠儿枕头下少了一枚莲花玉佩,红穗子。若是被凶手顺走,或者慌乱中掉在了什么地方,可能会成为线索。”

      王善良把验尸格草纸折好收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赵铁柱一早去城西布庄打听那个周全贵了,午前能有回话。你——”

      “我去胭脂巷再看一遍发现尸体的位置。”欧阳倩接上了他的话,“昨夜去的时候天黑,只看了一个大概。凶手把人从巷内拖到巷口挂起来,中间那段路未必没留下痕迹。”

      王善良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块木质的临时腰牌递给她——上面刻着“汴京府衙·协理验尸”,虽不抵正式仵作的腰牌,但够她在案发现场畅通无阻。

      “别一个人乱闯。”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去了前堂。

      欧阳倩捏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腰牌,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自己腰间,拎着工具箱出了后院。

      胭脂巷白天和夜里是两副模样。夜里灯红酒绿人影幢幢,白天却显出破败的底子来——青石板缝里长着苔痕,墙根有昨夜泼出的残酒渍,已经发了馊。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地面被衙役用石灰圈过,圈痕还在,但尸体已经抬走了。

      欧阳倩蹲下来,沿那道浅浅的拖痕一寸寸往前看。痕迹从醉花楼侧门的方向延伸过来,在槐树底下打了一个弯——那里有几滴已经发黑的东西,她用银签蘸了一点闻,是人血,量极少,应该是陈翠儿挣扎时从口鼻溢出的。再往前,痕迹消失在街道路面上——凶手选这处抛尸,是因为巷口开阔,凌晨无人,不容易立刻被发现。

      她沿着拖痕倒退回醉花楼的侧门,在门缝与地面交接的地方发现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纤维,夹在门槛的石缝里,像是凶手衣袍下摆刮断的丝线。她用镊子小心夹起,收进另一个小纸包里。

      正要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侧门对面的墙根底下,排水沟的盖板边缘卡着一点反光。

      欧阳倩凑过去,用簪子轻轻一拨——是半片碎玉,圆形,边缘的断口很新鲜,上面隐约刻着半朵莲花。红穗子已经没有了,但断茬处还缠着一缕红丝线。

      就是陈翠儿那枚玉佩碎下来的半片。

      她将碎玉托在掌心看了几秒,心跳微微快了半拍。凶手或者陈翠儿在挣扎中玉佩碎裂,一半被带走,一半掉在了这里——这说明凶手确实是从醉花楼侧门把人拖出来的,经过此处时玉佩崩落了。

      她把碎玉用软布包好收起,站直了身子,望向醉花楼紧闭的后门。这楼里的人昨晚都说没看见没听见,只有孙富贵除外,但他也只肯说自己看到了一个黑影和跑出去的红衣姑娘。

      “遮遮掩掩的。”欧阳倩眯了眯眼,“早晚让你开口。”

      她收好物证正要离开,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赵铁柱的大嗓门:“大人!布庄那小子我带来了,在衙门口候着呢——哎?欧阳姑娘你也在?”

      王善良从巷口走了进来,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包和她腰间的牌子,确认人没事,才嗯了一声:“看到什么了?”

      欧阳倩把碎玉残片和墙根的纤维一并递了过去:“玉佩碎片,在排水沟边捡到的。门槛缝里有暗红色的丝线,疑似凶手衣袍刮断的。加上昨夜孙富贵说追人的是个高个子黑影——我猜凶手先在醉花楼内或后院控制了陈翠儿,从侧门拖出来,在巷中将人勒毙,再扛到巷口挂上去伪装自缢。玉佩是挣扎中碎落的。”

      王善良把碎玉对着光看了看,莲花纹样、断口、红丝线——和陈家妇人描述的一模一样。他收进袖袋,侧头看了她一眼:“尸格写好了?”

      “最迟今日下衙前给你。”

      “行。”他转身往外走,“回衙,见见那个周全贵。”

      欧阳倩跟上他半步之后。晨光从巷子上方窄窄的天隙漏下来,照得青石板上的苔痕发亮。她摸了摸袖中封好的火药残渣——那点黑末还沉默着,等他们去揪出它背后的人。

      而那个名字,也许今天就能摸到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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