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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信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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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欧阳倩压抑的呼吸声。她双手捧着那张泛黄的信笺,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一个字也不敢漏掉,生怕错过了父亲留给她的任何一句话。
信很长,写了整整三页纸。欧阳怀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有力,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笔锋也没有丝毫潦草和慌乱。他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公文一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一页,他详细记述了自己被卷入那桩贪墨军饷案的始末。
五年前,欧阳怀远在刑部郎中任上,接手了一桩看似普通的军饷亏空案。西北边军的军饷账目出现了巨大漏洞,数额高达白银十万两,朝廷震怒,下令严查。欧阳怀远奉命调查,起初一切顺利,他很快找到了账目造假的痕迹,顺藤摸瓜,查到了几个负责转运军饷的低级官员身上。
但当他准备进一步深挖的时候,阻力出现了。先是有人匿名送来了一箱金银,试图贿赂他让他结案;被他拒绝之后,又开始有人威胁他的家人,甚至在他回家的路上安排了“意外”。欧阳怀远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查下去的信念。
他最终查到了源头——那批军饷根本没有运出汴京,而是在半路上就被截留了,由汴京的几个官员合伙瓜分。而这几个官员的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庇护者——时任汴京通判的宋之问,也就是现在的宋知州。
“宋之问此人,表面清廉,实则贪婪无比。他不直接经手银钱,而是通过一个叫沈万山的商人居中运作,将赃款洗白之后再分润给各人。沈万山在城西开了一家当铺,名为‘万盛当’,实则是宋之问的钱袋子。我查到此处时,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足以将宋之问及其同伙一网打尽。”
第二页的内容让欧阳倩的心跳得更快了。
“但就在我准备将证据整理成册、提交大理寺的前一夜,家中遭窃。窃贼没有偷走任何财物,唯独盗走了我存放证据的木匣子。我立刻意识到事情败露了,宋之问已经知道了我的调查进度。我没有慌张,因为我早有防备——真正的证据,我从未放在家中。”
欧阳怀远在信中写道,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人对他下手,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将最重要的证据分成了两份。一份是账目的抄本和涉案人员的名单,他藏在了福寿堂的地下室里;另一份是沈万山的口供和他与宋之问往来书信的副本,他委托了一位可靠的同僚保管,约定如果自己遭遇不测,就让那位同僚在合适的时机将证据公之于众。
“但那位同僚在我被流放之后不久,也遭到了贬谪,被发配到了岭南。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那些证据是否还在他手上。所以,倩儿,爹留给你的是一个不完整的真相。地下室的这份材料,只能证明宋之问参与了贪墨军饷,但不足以将他彻底扳倒。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是那份口供和书信。”
第三页的末尾,欧阳怀远的笔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像是体力已经不支了。
“倩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成人。爹不求你为爹报仇,只求你平安喜乐。但你既然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走上了这条路。爹不拦你,只想提醒你一句——宋之问此人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你要对付他,必须一击即中,绝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否则,死的人就是你。”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荷包里有一枚印章,是沈万山当铺的柜印。找到沈万山,用这枚印章,可以让他开口。”
欧阳倩读完最后一个字,泪水已经把信纸打湿了一小片。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贴胸放好,然后伸手去拿箱子里那摞油纸包裹的文件。
王善良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这封信的内容。直到她伸手去拿文件,他才开口:“箱子里还有什么?”
“账目抄本和名单。”欧阳倩解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张,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她快速翻阅了一遍——确实是军饷的账目明细,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空白处还有父亲用朱笔做的批注,指出哪些条目有问题。名单则列出了十几个名字,最上面的三个用红笔圈了起来:宋之问、沈万山、周德安。
“周德安是谁?”欧阳倩问。
王善良的脸色微微一变:“周德安是汴京府的知府,你的顶头上司,也是宋之问的姻亲——他的女儿嫁给了宋之问的长子。”
地下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知府大人也牵涉其中。难怪王善良去找知府通气的时候,知府的态度那么暧昧不明,既不支持查案,也不明确阻止,只是让他们“证据不足,不宜轻举妄动”。他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敢查——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条链子上的一环。
欧阳倩把文件重新包好,抱在怀里,站起身来:“我要去找沈万山。”
“现在?”王善良皱了皱眉,“天都快亮了,而且你手里虽然有印章,但沈万山是什么态度还不清楚。他既然能跟宋之问合作这么多年,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善类。你贸然去找他,说不定他会反手把你卖了。”
“我知道。”欧阳倩说,“但我没有时间了。马三被抓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宋之问很快就会知道他失踪了。一旦他起了戒心,销毁证据、杀人灭口,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善良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天亮之后,我陪你去万盛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冲动。我们是去查案的,不是去拼命的。”
欧阳倩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把那封信和文件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抱着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缕温暖。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