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39、后街 后

　　后街在汴京城西南角，夹在两排老房子中间，路面窄得连一辆马车都过不去。这里的住户大多是普通百姓，也有一些做小买卖的商贩租了临街的屋子当仓库，平日里人来人往，算不上清净，也不算热闹，正适合藏人。

　　王善良和欧阳倩一前一后，隔了十来步的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王善良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里拎着两包从药铺买的药材，像个出来抓药的寻常汉子。欧阳倩换了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把青菜，看着像是刚从菜市回来的邻家媳妇。

　　两人沿着后街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院门。

　　宋知州那处私宅在后街的中段，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上没有挂牌匾，和周围的民居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住着一位通判大人。门口的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缝里塞着一张黄纸——是前几天中元节烧剩下的纸钱，被风吹进来卡在了门缝里，说明这几天没有人进出打扫过。

　　但王善良注意到，门槛内侧的浮土上，有几道新鲜的鞋印。

　　鞋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方向和普通人进门的方式不一样——正常的鞋印应该是脚尖朝里、脚跟朝外，但那几道鞋印恰恰相反，是脚尖朝外、脚跟朝里。这说明有人从院子里出来过，而且是急匆匆地出来，脚步很重，在门槛内侧留下了清晰的蹬踏痕迹。

　　“有人刚走不久。”王善良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欧阳倩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两人没有在门口停留，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后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才停下来。

　　“现在怎么办？”欧阳倩问。

　　“等。”王善良把药材包换了一只手拎着，“如果马三真的藏在这里，他总得出门吃饭喝水。刚才那个人急匆匆地出去，可能是去办什么事，也可能只是去街口买吃的。不管怎么样，他总要回来。”

　　两人在小巷子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了下来。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私宅的大门，又不至于太显眼。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巷子里没有风，闷得像蒸笼。欧阳倩把竹篮扣在头上遮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一声没吭。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私宅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人才挤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出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锁门，而是把门带上之后，伸手在门框上方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这个动作让王善良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般人出门锁门，不会去摸门框上面。除非——他在门框上藏了什么东西，每次出门都要确认一下有没有被人动过。

　　那人关好门之后，低着头，快步往后街的另一头走去。王善良给欧阳倩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而且路线很绕——他先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穿过巷子之后又折返回来，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在街角的一家包子铺前停了下来。他买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然后又原路返回了私宅。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仆人出来买午饭。

　　但王善良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买包子的时候，付的钱是碎银子，而不是铜钱。四个包子不过几文钱，用碎银子付账，要么是他身上没有铜钱，要么是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掏钱袋的位置。一个普通的看门老仆，身上带着碎银子，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两人再次回到小巷子里蹲守。没过多久，私宅的门又一次打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人，而是一个更高更瘦的身影，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欧阳倩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马三。

　　他没有走。他一直就在那座院子里。

　　马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在手里掂了掂。距离太远，欧阳倩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从形状和大小来看，像是——一块令牌之类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重新塞回腰间，大步流星地往后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不是通往主街，而是通往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房屋低矮密集，巷道纵横交错，是汴京城里最容易甩掉跟踪的地方之一。

　　“他要跑。”王善良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欧阳倩紧跟在他身后，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她知道，这一次不能再让马三从眼皮底下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