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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马三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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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善良去了知府衙门。
欧阳倩没有跟去。她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因为身份敏感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她是欧阳怀远的女儿,而欧阳怀远的案子,当年就是宋知州经手的。如果她在场,宋知州难免会多想,反倒不利于王善良说话。
她留在府衙,把自己关在停尸房里,重新检查陈翠儿的尸体。
这一次,她查得更细。
她把陈翠儿的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仔细查看每一处褶皱、每一块污渍。上衣的右侧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血迹,更像是——口脂。女人的唇上用的那种胭脂膏子,蹭在了袖口上。
陈翠儿自己是不用口脂的。她娘说过,翠儿从不涂脂抹粉,嫌麻烦。那这块口脂是谁蹭上去的?
欧阳倩又查看了陈翠儿的脖颈。脖子上那道勒痕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勒痕并不是均匀的一圈。在脖子的左侧,勒痕明显比右侧更深,而且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擦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过。
她取来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那道擦伤的纹理很特别,不是麻绳的纹路,更像是一种编织得更紧密的织物——比如腰带,或者某种细长的布条。
也就是说,勒死陈翠儿的工具,可能不是麻绳,而是别的东西。麻绳只是事后用来伪装上吊的道具。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把所有发现一一记录下来,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停尸房的门被人敲响了。赵铁柱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欧阳姑娘,找到马三了。”
欧阳倩猛地站起来:“在哪?”
“城西一家小客栈,叫悦来客栈。他昨晚在那里住了一宿,今早退了房,往北门方向去了。我已经派了两个兄弟远远跟着,还没打草惊蛇。”
“王大人回来了吗?”
“还没有。知府衙门那边的会还没散。”
欧阳倩犹豫了一瞬,随即做了决定:“带路。我先去看看。”
赵铁柱迟疑了一下:“不等大人回来?”
“等不及了。马三要是出了北门,城外四通八达,再想找他就不容易了。”
赵铁柱咬了咬牙,点头:“行,我带你去。但咱们说好,只远远看一眼,不动手。”
两人出了府衙,一路往北。赵铁柱带着欧阳倩穿街走巷,绕过了几条热闹的主街,在一座茶楼前停下了脚步。他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家客栈:“那就是悦来客栈。我们的人看到马三今早从这里出来,背着包袱,往北走了。两个兄弟在后面缀着,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北门附近。”
欧阳倩看了一眼那家客栈,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悦来客栈不大,门脸窄,夹在两间铺子中间,位置不算显眼,但胜在离北门近,出了门往右一拐就是通往城北大路的直道。选这种地方落脚的人,多半是做好了随时出城的准备。
“走,去北门。”
两人赶到北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两个便衣差役蹲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一边喝着碗里的汤,一边用眼神往城门方向瞟。见到赵铁柱,其中一个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出城了。往北走了大概一里地,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坐着,像是在等人。”
等人?马三在城外等人,等的是谁?
欧阳倩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径直出了北门。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时值夏末,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层的绿浪。官道上行人不多,远远能看到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坐着一个人影,背靠着树干,像是在打盹。
“就是他。”赵铁柱压低声音。
欧阳倩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人影中等个头,精瘦,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打,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边放着一个蓝布包袱,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他真的是在等人吗?”欧阳倩小声问。
“看着像。要是赶路的话,不会坐在那儿不动。”
两人装作路过的行人,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走到距离那棵大槐树还有二三十步远的时候,树底下的人忽然动了——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眶深陷,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他看到了欧阳倩和赵铁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后。
欧阳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装作弯腰系鞋带的样子,用余光死死盯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北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身形魁梧,策马直奔大槐树而来。
马三站了起来。
那匹马在大槐树前勒住了缰绳,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那人背对着欧阳倩,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衣着来看,应该是个衙门里的人。
马三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欧阳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马三频频点头,然后弯腰拎起了地上的蓝布包袱。
那人拍了拍马三的肩膀,转身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往南边——汴京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经过欧阳倩和赵铁柱身边的时候,那人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欧阳倩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下颌蓄着一部短髯,目光沉稳而锐利。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上面挂着一块牙牌。
那块牙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两个字。
通判。
宋知州。
他看了欧阳倩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扬鞭而去。
欧阳倩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马三已经不在大槐树底下了。就在宋知州策马经过的那短短几息时间里,他已经拎着包袱消失在了官道北侧的庄稼地里,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