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36、醉花楼 孙

　　孙富贵说出“宋知州”三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话我本不该说的……但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了。”

　　王善良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宋知州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傍晚。”孙富贵说，“大约酉时三刻，天还没全黑。他从后门进来的，带着一个随从。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东家偶尔会来，在楼上雅间歇一歇，喝几杯茶就走，从不留宿。所以我也没多想。”

　　“他带了一个姑娘上楼？”

　　孙富贵点头：“是翠儿姑娘。东家说她是他的一位远房侄女，托他带她来见见世面。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哪有正经人家的叔伯带侄女逛窑子的？但东家开了口，我也不好多问。就把他们安排在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让人送了壶茶上去，没敢打扰。”

　　“然后呢？”

　　“然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椅子倒了。我正要上去看看，就看到翠儿姑娘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煞白，衣裳也有些乱。她没理我，直接推开侧门跑了出去。我追到门口看了一眼，就看到她往巷子那头跑，然后就没了影儿。”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你们来了。”孙富贵苦笑，“东家随后也从楼上下来了，脸色很难看，什么都没说，带着随从从后门走了。我也不敢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欧阳倩站在一旁，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孙老板，你说的那个随从，长什么样？”

　　孙富贵想了想：“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精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个袋子——跟你们今天早上拿来的那个火药袋差不多。”

　　欧阳倩和王善良对视了一眼。

　　那个随从，和郑虎描述的从胭脂巷跑出来的人影，特征对不上——郑虎说那个人比他矮一些，而这个随从是中等个头，和郑虎的描述大体吻合。更重要的是，那个随从腰间别着的火药袋，和他们在郑虎家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随从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姓马，大家都叫他马三。是东家的贴身随从，跟着东家好几年了。”

　　马三。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线索。

　　王善良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孙老板，宋知州和陈翠儿在楼上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

　　孙富贵摇头：“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楚。就隐约听到几句——好像是东家在问什么东西，翠儿姑娘在哭，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然后就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她就跑下来了。”

　　“问什么东西？”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孙富贵苦着脸，“大人，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您可千万别往外传是我说的。东家要是知道我把他供出来了，我这醉花楼怕是开不下去了。”

　　王善良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只是说：“今天这些话，你烂在肚子里。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来查的是陈翠儿和郑虎的关系，别的什么都没问。”

　　孙富贵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从醉花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胭脂巷里的灯笼一串串亮起来，映得整条街红光摇曳。夜风裹着酒气和脂粉味扑面而来，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

　　王善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欧阳倩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宋知州。她父亲旧案的经手人。醉花楼的幕后东家。把陈翠儿带进醉花楼的人。这几个身份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她不得不把一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她父亲当年被罢官流放，表面上是贪墨军饷，但她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中提到，父亲在查一件和“某位朝中大员”有关的案子，查到了一半就被叫停了，随后就被人举报贪墨。她一直怀疑父亲的案子另有隐情，但苦于没有证据。

　　而现在，陈翠儿的死，和宋知州扯上了关系。

　　“大人。”欧阳倩加快几步，追上了王善良，“你觉得宋知州和陈翠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带一个杂货铺的女儿去醉花楼？”

　　王善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胭脂巷，拐上了一条僻静的街道，才放缓了脚步。

　　“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陈翠儿确实和宋知州有私情。她说的那个‘穿得讲究、出手阔绰’的年轻人，就是宋知州。他带她去醉花楼，是因为那里是他的地盘，方便行事。”

　　“第二种呢？”

　　“第二种——陈翠儿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宋知州想要的。他把她带到醉花楼，是想私下问她话，或者拿回那样东西。陈翠儿不肯给，或者真的不知道，双方起了冲突，她趁机跑了。然后有人追出去，杀了她。”

　　欧阳倩的脚步顿了一下：“如果是第二种，那杀她的人，很可能就是马三。”

　　“对。”王善良说，“马三追出去，在巷子里截住了陈翠儿，失手杀了她。然后他跑了，正好被巡值的郑虎撞见。郑虎以为是凶手，追了一段没追上，返回来看到了陈翠儿的尸体，一时害怕，伪造了上吊的假象。”

　　“那郑虎说的那个人影，就是马三？”

　　“时间、地点、体型都对得上。唯一的问题是——如果马三是凶手，他为什么不直接把陈翠儿身上的玉佩拿走？那枚玉佩是重要的物证，留在现场对他不利。”

　　欧阳倩想了想：“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玉佩。当时天黑，又在慌乱之中，陈翠儿被勒死的时候玉佩掉在了地上，他没看见。等他第二天听说我们在查这案子，再想回去找，已经来不及了。”

　　王善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个推论说得通，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面前——他们要怎么查宋知州的人？

　　宋知州是汴京府的通判，官阶虽然不如知府，但实权不小，掌管着府衙的钱粮和刑名事务。王善良虽然是推官，论品级差了半级，真要硬碰硬，未必讨得了好。更何况，宋知州在朝中有没有背景、背后站着什么人，这些都不清楚。

　　“明天我去见一趟知府大人。”王善良说，“先把情况跟他通个气。宋知州这条线，我一个人撬不动，得有上面的支持。”

　　欧阳倩没有说话。

　　她知道王善良说的是实话，但她心里清楚——知府大人和宋知州共事多年，两人之间有没有利益牵扯，谁也说不准。如果知府选择保宋知州，那这个案子就只能到此为止了。陈翠儿的死，会被定性为一桩悬案，郑虎会被当作替罪羊，而真正的凶手，将继续逍遥法外。

　　她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但她更不想看到的，是王善良因为这个案子把自己搭进去。

　　“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如果知府大人不愿意查呢？”

　　王善良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街角的一盏灯笼下面，昏黄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欧阳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震的话。

　　“那就换个法子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