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235、纸扎店 城

　　城西的纸扎店集中在榆树巷一带，大大小小十几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天刚蒙蒙亮，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蒸笼的白雾混着晨雾，把整条巷子罩得朦朦胧胧。

　　王善良和沈知微分头行动，一人走一边，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大部分店主都还没起床，被敲醒了也是一肚子火气，但看到沈知微亮出汴京府的腰牌之后，火气立刻就变成了惶恐，问什么答什么。

　　连续问了六七家，都没有结果。

　　第八家开在巷子最深处，门脸很小，夹在两堵高墙之间，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门口堆着一捆干枯的竹篾和一摞黄纸，落满了灰尘，看起来生意冷清，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沈知微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什么事？”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老人家，我是汴京府的仵作，想跟您打听一个人。”沈知微把腰牌递过去让老人看了一眼，“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有没有一个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皮肤偏黑的男人来过您这里？”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小店生意不好，已经好几天没人上门了。”

　　沈知微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扫了一眼店内。纸扎店的店面很小，堆满了各种纸扎成品和半成品——纸人、纸马、纸轿、纸房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森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纸浆和颜料的气味，但在这股气味之下，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艾草和菖蒲。

　　她没有声张，笑着点了点头：“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了店门口。

　　走出几步之后，她加快脚步，绕到纸扎店的侧面，找到了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通向纸扎店的后院，院墙不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她后退几步，助跑，单手一撑，轻盈地翻上了墙头。

　　后院不大，堆满了废弃的竹篾和碎纸，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后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沈知微轻轻跳下墙头，落地无声。她贴着墙壁移动到后屋的窗下，侧耳倾听——屋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来找我！”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现在是通缉犯，你跑到我这里来，是想害死我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师弟，我也是没办法了。整个汴京城都在搜捕我，我无处可去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紧。第二个声音——她认得。昨天在庞府，那个花匠就是用这个声音跟她说话的。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你当初投靠那位的时候，我就劝过你，这条路走不远。你不听，非要去搏一个富贵前程。现在好了，富贵没搏到，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让我怎么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我逃命。”花匠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我只需要你帮我传一封信。”

　　“传给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按照信上的地址，把信送到就行了。送完之后，你我就此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软了几分：“信在哪里？”

　　“在我怀里。”

　　沈知微知道不能再等了。她从靴筒里抽出短剑，一脚踹开后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一个是那个刘花匠，他果然在这里，身上的衣服换过了，但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血丝遮掩不住。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穿着一身沾满纸屑的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裁纸刀，显然就是这家纸扎店的老板。

　　刘花匠的反应最快。他在看到沈知微的一瞬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的窗户扑去，想要夺窗而逃。但沈知微比他更快——她手腕一抖，短剑脱手飞出，擦着刘花匠的耳廓钉在了窗框上，剑刃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刘花匠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沈知微，目光中充满了惊愕和不甘。

　　“你跑不掉的。”沈知微说，“外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就算出了这道门，也出不了这条巷子。”

　　刘花匠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不是绝望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笑。

　　“你以为你抓到我了？”他说，“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沈知微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刘花匠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信封上的一个标记——一朵五瓣的花，花蕊殷红如血。

　　“这封信，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他说，“我家主人算准了你会找到这里。他让我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你。”

　　沈知微的脸色变了。她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不是她找到了刘花匠，而是刘花匠故意让她找到的。

　　“你家主人是谁？”

　　刘花匠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血迹，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知微快步上前，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她掰开他的嘴巴，闻到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

　　毒药。早就藏在牙齿里的毒药，一旦被捕，立刻咬碎自尽。

　　那个年轻的纸扎店老板已经吓得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沈知微没有理会他。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封信，信封上果然印着那朵五瓣花的图案。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而有力：

　　“王编修亲启：恭喜你通过了第一关。游戏才刚刚开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