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2、马三德的恐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善良就出了府衙。

　　他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市井百姓。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往城西走去。城西仓场在汴京的西南角，靠近汴河码头，周围聚集了一大片仓库和货栈，运粮的牛车在街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印。

　　马三德是城西仓场的一个小管事，管着三间粮仓的进出记录。这个职位不大不小，油水却不少——粮食进仓出仓，过手的时候抓一把、漏一点，一年下来也能攒下不少体己。但和名单上其他那些人比起来，他拿的四十两银子是最少的，说明他在宋之问那张网里的地位最低，也最容易被撬开嘴。

　　王善良在仓场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色短衫，手里拎着一把大锁，正准备锁门去吃早饭。王善良迎了上去，叫了一声：“马管事。”

　　马三德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你是……？”

　　王善良亮出了腰牌，但用手掌遮住了大半，只让马三德看了一眼“府衙”两个字，就迅速收了回去。他压低声音说：“马管事，借一步说话。”

　　马三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带着王善良走到仓场侧面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里堆着几只破木箱，空气中飘着一股陈粮的霉味。

　　“这位大人，不知找小人有何贵干？”马三德陪着笑脸，但眼神已经在四处瞟了。

　　王善良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袖中取出那本账簿，翻到夹着名单的那一页，露出了马三德的名字和后面的金额。他没有让马三德看清整张名单，只让他看到了自己的那一行。

　　马三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马管事，四十两银子，在城西仓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王善良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肉上，“你一个管粮仓的小吏，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两。这四十两，是从哪儿来的？”

　　马三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擦了擦汗，声音有些发颤：“大人，这……这是小人借的……”

　　“借的？向谁借的？”

　　“向……向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可有借据？”王善良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不给马三德喘息的机会。

　　马三德的汗越擦越多，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他的目光开始躲闪，不敢直视王善良的眼睛。

　　王善良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凌厉：“马管事，我今天既然能找到你，就不是来跟你兜圈子的。宋之问的账本在我手里，你拿了多少钱、替他办了什么事，我都一清二楚。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可以保你无事，最多算你一个协从，从轻发落；第二条，你替他死扛着，那我就把这本账簿连同你的名字一起交到上面去。到时候你就是宋之问的同党，受贿、包庇、徇私枉法，数罪并罚，你担得起吗？”

　　马三德的腿开始发抖。他靠在墙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大人……小人要是说了，宋知州不会放过小人的……”

　　“你不说，我现在就不会放过你。”王善良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你自己选。”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马三德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我说……我说……”

　　他告诉王善良，大约一年前，宋之问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他，让他帮忙在粮食入库的时候做手脚——把一部分官粮换成次等的陈粮，把好粮私下运出仓场，卖给城外的粮商。每次做手脚，他都能拿到一笔额外的银子，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四十两。

　　“那些好粮被运到哪里去了？”王善良问。

　　“运到城外……具体送到哪里，小人真的不知道。”马三德抬起头，一脸惶恐，“每次都是半夜来拉货，来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小人只管在账本上做平，其他的不敢多问。”

　　“那个中间人是谁？”

　　马三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是府衙的赵主簿，赵怀仁。”

　　王善良的心里一沉。赵怀仁，名单上的人，府衙的主簿，他的同僚。这个人平时在府衙里不显山不露水，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宋之问在府衙内部的核心爪牙。

　　“你经手的那批粮食，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王善良问。

　　马三德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小人每次都在自己的一本私账上记了……藏在仓场后面第三间库房的房梁上，用油布包着的……”

　　王善良拿到了那本私账，没有再多停留。他走出小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汴河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但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的感觉——马三德这条线虽然开了口，但也意味着，赵怀仁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而赵怀仁就在府衙里，每天和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