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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名单上的秘密 油 ...


  •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王善良和欧阳倩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张从账簿夹层里取出的宣纸,谁都没有说话。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一共十七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官职、住址和一笔金额。排在首位的“宋之问,汴京知州,白银三千两”像一颗钉子钉在纸面上,刺得人眼睛发疼。欧阳倩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移——排在第二位的是“刘文斌,巡城司掌案书吏,白银五百两”。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刘文斌,就是那个在巡城司给他们取名册的山羊胡书吏。难怪郑虎会提前收到风声跑掉——刘文斌表面上配合调查,背地里早就给郑虎报了信。

      名单上还有巡城司的两名什长、府衙的一名主簿、城西仓场的管事、汴河码头的一个监工、东城税课司的一位副使……大大小小十七个人,遍布汴京城各个要害位置,每个人后面都标着一笔数额不等的银子,从几十两到上千两不等。这些人就像一张蛛网上的十七个节点,彼此勾连,互相庇护,而坐在蛛网正中央的,就是宋之问。

      “这不是封口费的记录。”王善良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冷意,“这是一张贿赂名单。宋之问用醉花楼的营收贿赂了汴京城里上上下下十几个官吏,把他们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这些人拿了钱,就会替他办事——包庇走私、遮掩账目、打压对手。陈翠儿很可能是不小心撞见了他们的交易,才会被灭口。”

      欧阳倩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大部分名字她都不认识,但有几个她知道——府衙的主簿赵怀仁,她来报到那天见过一面,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说话和气,看起来人畜无害;巡城司的什长马洪,就是那个和陈翠儿案发当晚在同一区域巡逻的三人小队的领队,他的名字也在名单上,金额是白银二百两。

      她的目光停在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欧阳靖,前任汴京仵作。”

      她父亲的名字。

      后面的金额栏里写着:“白银一千两。”

      欧阳倩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她的父亲欧阳靖,十年前汴京府的首席仵作,在整个汴京城都很有名气,但凡有大案要案,知府都会点名让他去验尸。十年前,他在一次验尸之后离奇死于家中,官府给出的结论是“突发心疾”。她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个结论,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独自追查了十年,从少女追到了十九岁。

      现在,她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了一张贿赂名单上。

      “你父亲……”王善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叫欧阳靖?”

      “是。”欧阳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十年前死在了一场案子里。官府说是心疾发作,但我不信。我父亲身体很好,从不曾有过心疾,他死前一天还在院子里劈柴,一口气劈了半个时辰连气都没喘匀过。一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心疾发作?”

      她抬起头,看向王善良,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张名单的边缘,指节发白:“我之所以来汴京,之所以想尽办法要进府衙做仵作,就是为了查清楚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心疾发作,他是被人灭口的。因为他验出了不该验出的东西,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真相。他收了宋之问一千两银子,但这一千两银子没能保住他的命——恰恰相反,正因为收了这个钱,他才非死不可。”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她面前那张名单轻轻按住,不让她再看。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欧阳倩,你听我说。你父亲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手里只有这一张名单,没有实证。名单可以被说成是伪造的,账簿也可以被说成是孙富贵自己记的。如果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仅你父亲的案子翻不了,连我们自己都可能搭进去。宋之问能在汴京经营这么多年,手下养着这么多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欧阳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潮意逼了回去,点了点头:“我知道。大人,你说得对。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忍了十年,不在乎再多忍几天。”

      王善良将那张名单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放妥当了。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账簿,翻到记录“封口费”的那一页,指着那个“郑”字说:“郑虎那笔八十两的封口费,日期是陈翠儿死后的第二天。这说明什么?”

      “说明宋之问在陈翠儿死后,立刻给了郑虎一笔钱。”欧阳倩的思路被拉回了案子本身,声音恢复了平稳,“要么是封他的口,让他不要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要么——就是雇他顶罪。郑虎一个巡城司的兵丁,一个月饷银不过三两银子,八十两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让他闭嘴,甚至足够让他替人背黑锅。”

      “如果是封口,郑虎现在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他并没有隐瞒什么。他在公堂上该说的都说了,甚至还主动提到了桂花油的事。”王善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是雇他顶罪……那就意味着,郑虎知道的,远比他在公堂上说出来的要多。他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就会死。”

      欧阳倩明白了王善良的意思:“大人是想再审一次郑虎?”

      “不急。”王善良摇了摇头,“郑虎现在在大牢里,跑不掉。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提审他,宋之问那边很快就会知道。刘文斌在巡城司,赵怀仁在府衙,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盯着。我们需要先做一件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他放下窗扇,回过头来,目光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明天一早,你以复查尸体的名义,再去一趟陈家杂货铺。不要直接问案子的事,就问陈翠儿生前的日常——她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重点是,问清楚她和宋之问是怎么认识的。她们母女相依为命,陈翠儿如果和宋之问有来往,她母亲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就算她母亲一开始不肯说,你多问几次,总能问出点什么。”

      欧阳倩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大人你呢?”

      “我去查那份名单上的人。”王善良拍了拍胸口内袋的位置,“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查。先从最外围的开始,不打草惊蛇。名单上有一个城西仓场的管事,叫马三德,他级别最低、拿的钱也是最少的,只有四十两,胆子应该也最小。这种人最容易突破。我先从他下手。”

      “如果他不肯说呢?”

      “那就让他看看这本账簿。”王善良冷笑了一声,“他收了宋之问的钱,这笔钱白纸黑字写在宋之问的账上。如果宋之问倒了,他第一个跑不掉。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再说了——一个仓场管事,手里经手的货物进出都有记录,宋之问贿赂他,无非是为了在货物上做手脚。只要马三德开口,我们就能拿到宋之问走私的证据。”

      窗外的更鼓声又响了一遍,已经是四更天了。夜已经深到了极致,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夜注定无眠。

      欧阳倩回到西厢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铜锁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靖”字,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将锁片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最后一次出门验尸时的背影。

      那天傍晚,父亲接到府衙的通知,说城西发现一具无名男尸,需要他去验。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拎着工具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倩儿,等我回来,教你辨认一种新的毒药。我最近在书上看到一种西域传来的毒,无色无味,但验尸的时候会在骨骼上留下一种特殊的印记,很有意思。”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欧阳倩睁开眼睛,将锁片重新贴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黑暗中,她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爹,”她低声说,“女儿找到害你的人了。这一次,不会再让他们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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