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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城蜚语,父兄明察 西山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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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日暮,各家车马络绎不绝驶出郊野山道,尘土轻扬,将一日春游的繁花喧嚣尽数留在身后。苏府青绸马车行在长街之上,车厢内安安静静,唯有晚翠时不时掀开侧帘,望着沿街往来行人低声叹气。
方才回城途经闹市茶肆,几家临街茶摊坐满世家子弟、闲散文人,口中闲谈的内容一字不落飘进车厢,字字句句都绕着今日西山的流言打转。
“听闻苏太傅家的小姐今日在西山可是出尽风头,先是跟太子殿下在紫藤亭独处半柱香,转头又跑到后山高台私会谢大将军,还亲手递了笺纸,不知写了什么悄悄话。”
“一边是储君,一边是手握重兵的权臣,这般周旋,莫不是想两边都攀附上?”
“太子当众折花相赠她都不肯接,反倒主动给冷冰冰的谢无珩送字,说不准心里中意的是那位沙场将军,可东宫那边又不肯彻底回绝,未免贪心了些。”
刻薄细碎的议论反反复复撞在耳畔,晚翠攥紧手中绢帕,眉头拧得死死的,转头看向静坐窗边的苏栖枝:“小姐,这些人凭空捏造闲话,故意往您身上泼脏水,全是东宫底下的人暗中授意散播的!太子殿下今日在紫藤亭碰了钉子,心生不满,便指使随行侍从四处造谣,败坏您的名声,咱们不能任由他们这般污蔑,应当回去告知老爷夫人,出面澄清!”
苏栖枝手肘轻抵车窗木沿,指尖轻轻捻着一缕垂落的发丝,面上不见半分焦躁委屈,反倒异常平静。
前世流言爆发之时,她尚且年少,脸皮薄,听见旁人这般诋毁羞辱,整日闭门垂泪,哭着央求父亲出面辟谣。可萧景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市井流言易散难清,越是刻意澄清,旁人反倒觉得是欲盖弥彰,闲话愈演愈烈,反倒坐实了暧昧拉扯的说法,让苏家在朝堂之上陷入被动。
如今重活一世,她早已看透萧景渊的算计。散播流言看似只是损毁她一介闺阁女子的名声,实则藏两层更深的谋算。其一,挑拨苏、谢两家关系,让父亲心生芥蒂,刻意疏远谢无珩,断了文武暗中联结的可能;其二,给陛下递话,暗示苏家女子行事不端、心思浮动,加深帝王心中对苏太傅家族的猜忌,方便日后借机打压苏家文官势力。
“不必澄清。”苏栖枝淡淡出声,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掠过的沿街商铺,“此刻出面辩驳,正中萧景渊下怀。流言无根无据,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闲谈,过几日有新的趣事填补,自然无人再提。若是父亲专程出面替我辩解,反倒把一桩细碎闲话抬到朝堂层面,让陛下疑心苏家急于攀附两方权贵,得不偿失。”
晚翠依旧满心不平:“可任由这些污名传遍京城,往后世家宴会、宫中小聚,人人都会拿这件事指指点点,小姐日后如何自处?”
“行事坦荡,何惧人言。”苏栖枝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通透,“我与太子只是寻常礼节会面,赠笺给大将军不过感念戍边劳苦,句句光明磊落,没有半分见不得人的心思。只要我往后行事依旧守好闺阁本分,不主动攀附任何一方势力,时日一长,流言不攻自破。”
马车缓缓驶入苏府朱漆大门,门房躬身行礼,车夫落稳踏板,二人缓步踏入内院。刚穿过回廊,便见苏夫人早已立在垂花门等候,眉眼间藏着几分忧虑,身边贴身嬷嬷低声向她禀报着方才在外听闻的满城流言。
一见苏栖枝归来,苏夫人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微发紧:“枝枝,今日西山之事,外头的闲话我都听说了。萧景渊那边刻意散播谣言抹黑你,你怎么不早差人回来传信?为母听闻消息,一颗心悬了整整一下午。”
苏栖枝顺势扶着母亲的手臂,轻声安抚:“母亲莫要忧心,女儿心中有数,流言只是虚浮闲话,掀不起真正风浪,若是大动干戈澄清,反倒落了东宫圈套。”
母女二人并肩去往主院厅堂,苏太傅与苏景瑜早已端坐案前,桌案上摆放着今日朝堂递来的各类文书,父子二人方才也听闻了西山满城蜚语,正低声商议其中利弊。
苏文渊一身素色常服,面容清俊儒雅,数十年朝堂沉浮练就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眸,看见女儿走入厅堂,没有立刻开口质问,只是抬手示意她落座,语气平和温和:“今日西山发生的事,你细细说来,不必有所隐瞒。方才景瑜在外访友,沿路听闻诸多闲话,东宫造势的意图,我们父子二人心中已然明晰。”
苏栖枝不慌不忙,将西山全程始末原原本本叙述清楚:萧景渊主动寻至紫藤亭折花相赠、自己委婉回绝;后山偶遇谢无珩,感念其常年戍守北疆一身寒伤,随手写下短句笺纸相赠,二人闲谈不过三五句,全程有晚翠在侧,无半分独处逾矩之举。
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遮掩躲闪,坦然道出自己对二人截然不同的态度。
说完之后,苏景瑜率先开口,眉头微蹙,道出自己的判断:“萧景渊心思狭隘城府深,今日他刻意亲近妹妹,本想借着春游敲定两家暧昧传闻,绑定咱们苏家文官势力,可妹妹全程冷淡避让,断了他的算计,他心中记恨,便暗中指使侍从四处造谣,一边污损妹妹名声,一边离间咱们与谢大将军。如今陛下本就忌惮文武重臣往来密切,这般流言传入宫中,难免会加深帝王猜忌。”
苏太傅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景瑜所言不差。萧景渊蛰伏东宫多年,步步筹谋,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功利之心,他接近枝枝,从来不是心生爱慕,而是看中苏家朝堂根基。谢无珩手握北疆重兵,独善其身,从不依附东宫,是萧景渊夺权路上最大的阻碍,借流言离间苏、谢,是他眼下最省力的算计。”
他抬眸看向身侧女儿,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询问:“枝枝,为父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待萧景渊、谢无珩二人,心中究竟是何种看法?往日你提及太子,眼底藏着少女羞怯,今日归来,却处处疏离回避,变化之大,为父看得一清二楚。”
前世懵懂倾心,换来满门惨死、半生冷宫煎熬,这份刻骨铭心的伤痛,苏栖枝不能全盘托出,只能借着春日看透人心的说辞,委婉道出自己的判断。
她起身对着父亲轻轻一揖,神色郑重诚恳:“父亲,往年女儿年纪小,只看见太子殿下温文尔雅的外表,便心生好感。此次西山春游,与他闲谈之时,才看清他言语之间处处暗藏算计,每一句关切都在打探苏家朝堂立场,心思太重,并非值得托付之人。至于谢大将军,他孤身镇守北疆,以一身血肉挡塞外蛮族,护京城万民安稳,满身伤病无人体恤,女儿不过是出于百姓对护国将士的敬重,赠一句短句聊表心意,并无旁的私情。”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褪去少女不切实际的懵懂爱慕,多了几分洞察人心的沉稳清醒。
苏太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赞许。他本还担忧女儿年少无知,被东宫储君的温柔表象迷惑,如今看来,女儿已然看清萧景渊内里的伪善凉薄,懂得分辨人心利弊,反倒省去了他许多后顾之忧。
“你能看清人心虚实,懂得权衡利弊,为父十分欣慰。”苏文渊放缓语气,轻声叮嘱,“往后与东宫往来,保持寻常世家礼节即可,不必刻意亲近,亦不可当众撕破脸面,落人口实;与谢无珩相处,坦荡守礼,不必刻意避嫌,也不可过分亲近,陛下忌惮文武结党,咱们需把握好分寸,不给旁人留下弹劾的把柄。流言之事,为父不会出面澄清,静观其变,你居家安分休养几日,少赴世家宴会,等风声淡去再出门。”
苏景瑜在一旁补充:“妹妹放心,我已经安排心腹仆从,暗中盯着东宫散播闲话的侍从,记下他们散播谣言的场所与说辞,日后若是萧景渊再有阴私算计,这些都能作为佐证。这段时日府中加强门禁,少接待东宫来访之人,隔绝东宫借机造势的机会。”
父兄全然信任她,没有因满城蜚语质疑她的品行,反倒一同看透东宫背后的算计,并肩为她筹谋规避风波,苏栖枝心底涌上一阵温热酸涩。
前世流言四起之时,父亲虽信任她,却依旧劝说她对太子温和退让,缓和东宫矛盾,反倒让萧景渊得寸进尺;这一世她提前点破对方暗藏的权谋心思,父兄全然站在她这边,一同防备东宫算计,局面已然截然不同。
“多谢父亲、兄长体恤女儿。”苏栖枝屈膝道谢,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暖意,“女儿谨记叮嘱,往后行事谨守分寸,绝不连累苏家朝堂根基。”
苏夫人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宽慰:“家中上下都信你清白,外头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我吩咐厨房每日给你炖滋养气血的甜汤,这几日不必出门应酬,在院中侍弄藤萝、阅览诗书,安安稳稳避开风头。”
一家人围坐厅堂,细细商议往后应对东宫的分寸,拆解萧景渊借流言布局的两层算计,前路潜藏的暗流,一一铺开展开,提前布下防备。
闲谈至暮色垂落,苏栖枝辞别父母兄长,带着晚翠返回栖云小筑。
满院藤萝经过一日春雨滋养,花苞愈发饱满,淡紫花香漫满回廊,冲淡了满城流言带来的压抑沉闷。晚翠连忙取来洒水壶,细细浇灌花架下的藤蔓,口中依旧愤愤不平:“明明小姐坦坦荡荡,却要受这般无妄诋毁,太子殿下心胸狭隘,日后必定还会想出别的阴招为难咱们。”
苏栖枝立在花架之下,指尖轻轻抚过缠绕交错的藤枝,心底冷静推演萧景渊下一步动作。
此番流言造势没能逼迫苏家疏远谢无珩,也没能逼得苏太傅出面辩驳授人以柄,萧景渊必然不会就此罢休。下一重算计,多半会借着世家宴会、宫中小宴设局,制造她与谢无珩独处的假象,或是设计栽赃,坐实“苏家私通兵权权臣”的罪名,递折子上奏陛下,借皇权施压打压苏家。
“他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便会有新的圈套等着我们。”苏栖枝轻声开口,眼底一片沉静,“但我们已然提前看透他的心思,父兄早有防备,无论他使出何种手段,我们都能一一化解。”
晚风拂动藤萝,簌簌花瓣落在肩头,心口藏着那张谢无珩贴身收好的藤笺,两心虽未明说,却早已隔着满城蜚语,牢牢系在一处。
而此刻的谢府,书房之内烛火长明。
谢无珩褪去玄色朝服,一身宽松素色寝衣,肩头旧寒伤因白日山间春风吹拂,隐隐泛起刺痛。他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张轻薄棉纸笺,平铺在烛火之下,清秀温婉的字迹在灯火下清晰浮现——藤枝知寒岁,长风护安澜。
指尖一遍遍摩挲纸边,脑海中反复浮现西山高台之上,少女温润通透的眉眼,面对满城流言,她没有半分慌乱怯懦,行事坦荡,不卑不亢。
门外贴身暗卫躬身入内,低声回禀今日京城满城流言,悉数复述东宫暗中造势、诋毁苏栖枝的全过程,等候将军示下,是否出手压制市井闲话。
谢无珩将笺纸小心折叠,收入贴身锦盒,漆黑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冷冽:“不必出手干预流言。一旦我派人强行压制市井闲谈,旁人只会认定我与苏小姐当真有私情,反倒坐实东宫捏造的闲话,加深陛下猜忌。传令下去,暗中盯紧东宫所有随行侍从,记录他们散播谣言的全部踪迹,留存证据,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暗卫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又听谢无珩淡淡补充一句,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派人每日暗中巡查苏府院墙四周,但凡东宫爪牙靠近窥探、设计构陷,立刻悄无声息驱离,不可惊扰苏府中人,暗中护住苏小姐周全。”
暗卫应声退去,书房只剩摇曳烛火。
谢无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北疆十余年血战风霜,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从不为任何人费心周旋,可今日西山一面,一纸藤笺,那个看透他满身寒伤、真心祈他岁岁平安的少女,悄无声息,落在了他孤寂多年的心间。
满城蜚语汹汹而来,东宫算计步步紧逼,二人隔着整座京城,各自从容布局,彼此暗中守护,缠绕不休的藤萝羁绊,在流言风波之中,愈发坚韧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