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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藤笺藏意,暗起流言   萧景渊 ...

  •   萧景渊离去之后,亭间终于重归清净,山间风软,紫藤落英纷飞,隔绝了花溪方向源源不断的喧嚣嬉闹。

      晚翠取来随身带来的青瓷蜜水,倒了一杯递到苏栖枝手中,清甜槐花蜜冲淡了山间风带来的微燥,暖意缓缓入喉,稍稍抚平了方才与萧景渊周旋带来的紧绷心绪。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后山高台远远看一眼?方才谢大将军去了那边,后山游人稀少,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花溪景致。”晚翠探头望向山道尽头的高台方向,小声提议,“咱们只是远远赏景,不主动上前搭话,旁人看见了也挑不出错处。”

      苏栖枝指尖摩挲青瓷杯壁,心底微动。

      前世她从未主动靠近过谢无珩,每一次偶遇都刻意躲闪,错失无数能够靠近、了解他的机会,等到真相大白、天人永隔之时,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如今重生归来,不必再刻意回避,远远看一眼,知晓他此刻安稳无事,便足够心安。

      “也好,去后山散散心,避开花溪的喧闹。”苏栖枝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褶皱,顺着铺满落花的青石山道,缓步往后山高台走去。

      山道两侧草木葱茏,野蔷薇、迎春开得遍地烂漫,沿途零星有几户世家子弟结伴闲谈,看见苏栖枝走来,纷纷驻足行礼,目光中藏着几分隐晦打量,私下低声议论,话语零碎飘入耳畔。

      “那是苏太傅家的嫡女苏栖枝,方才我看见太子殿下专程去紫藤亭寻她,二人独处许久,想来婚期不远了。”
      “郎才女貌,东宫储君配太傅千金,简直是天作之合,将来太子登基,她便是皇后。”
      “方才我还看见镇国大将军同她在花亭搭话,难不成大将军也对苏小姐有意?不过大将军性情冷硬,想来苏小姐不会倾心于他。”

      细碎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入苏栖枝耳中,皆是萧景渊刻意制造出的流言导向,所有人先入为主认定她与太子情投意合,再将她与谢无珩的偶遇视作无关紧要的插曲,无形之中,坐实东宫与苏家绑定的传闻。

      晚翠听得心头焦灼,压低声音:“这些人胡乱嚼舌根,明明只是太子单方面上前搭话,小姐全程冷淡避让,反倒传成两情相悦,若是这些闲话传回府中,夫人又要忧心。”

      “不必理会。”苏栖枝脚步未停,神色平静无波,“萧景渊刻意造势,便是要借这些市井流言困住我,流言初起之时无需辩驳,越辩解,旁人反倒越觉得欲盖弥彰,只需日后行事步步坦荡,时间久了,流言不攻自破。”

      二人顺着山道攀登至后山高台,高台由青石板铺筑,四周无遮挡,视野开阔,能将山下花溪、整片西山花海尽收眼底。高台一侧立着一株老紫藤,藤蔓顺着高台石栏缠绕生长,紫花垂落,恰好遮出一片阴凉。

      高台之上,那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石栏边。

      谢无珩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搭在冰凉的青石栏杆上,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群山,周身疏离孤冷,周身没有随行侍从,独自一人静立远眺,仿佛将山下所有浮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山间清风扬起他的衣摆,玄色锦袍边角翻飞,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孤寂,苏栖枝远远望去,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前世她从不知,除却朝堂杀伐、边关血战之外,他独处之时,永远是这般孑然一身,无亲友相伴,无知己谈心,一身伤病无人照料,满腹心事无人倾诉,长年活在孤冷煎熬之中。

      谢无珩似是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轻浅脚步声,缓缓收回远眺群山的目光,转头回望。

      视线相撞,他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显然未曾料到她会独自登上后山高台。

      苏栖枝没有像前世一般慌乱躲闪,微微放缓脚步,隔着数步青石距离停下,轻声开口,礼数周全,温和得体:“大将军独自在此赏山景?”

      “苏小姐。”谢无珩薄唇轻启,低沉冷哑的嗓音随风飘来,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紫藤藤蔓上,顿了顿,淡淡补充一句,“此处僻静,游人稀少,适合静心。”

      简单两句对话,没有多余寒暄,二人之间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却不再有前世那种刻意躲闪的隔阂。

      晚翠识趣地后退数步,站在高台入口处等候,留出二人独处的方寸空间,不打扰她们闲谈。

      苏栖枝缓步走到另一侧石栏边,与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同望向山下花溪盛景,漫山繁花尽收眼底,溪水蜿蜒如碧带,游人如同细碎光点散落岸边。

      “北疆常年苦寒,少有这般春日繁花景致,大将军难得回京,倒是可以趁此机会稍稍歇息几日,不必日日埋首军务调度。”苏栖枝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体恤,没有半分客套敷衍。

      谢无珩侧过头,漆黑眼眸落在她温润的侧颜之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京中无数达官贵人、世家子弟与他交谈,要么刻意攀附兵权,要么畏惧他的杀伐气场,或是为自家子弟求边关门路,从未有人真心体恤他常年驻守北疆的辛苦与寒凉。

      “军务缠身,歇息不过片刻。”他淡淡回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栏粗糙的纹路,肩头旧寒伤被山间春风一吹,隐隐泛起细微刺痛,只是他习惯了隐忍,面上不露半分痛楚,“北疆防线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此次回京复命,三五日便要返程。”

      短短一句,道尽他身不由己的重担,肩上扛着万里边关安危,连片刻安稳休憩,都是奢侈。

      苏栖枝心底酸涩更甚,想起前世他孤身驻守边关、重伤战死的结局,指尖微微收紧,斟酌许久,轻声开口,隐晦提点他日后朝堂暗藏的危机:“边关安稳乃是国之根本,只是京中朝堂暗流繁杂,诸多人心思难测,大将军行事坦荡,也需多几分防备之心,莫要被旁人无端构陷。”

      这番话暗藏深意,寻常世家闺秀不会轻易提及朝堂纷争,谢无珩闻言,眼底讶异加深,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眼底满是真切担忧,并非刻意打探朝堂秘事,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多谢小姐提点,我自有分寸。”

      他心中暗自诧异,太傅之女深居闺阁,本该不问朝堂权谋,却能看透京中暗流涌动,心思通透远超寻常女子。

      山间紫藤花瓣不断落在二人之间的石栏上,缠绕的藤蔓在头顶交织,淡紫花香将二人轻轻包裹。苏栖枝想起袖中提前备好的素白笺纸,方才在紫藤亭等候之时,她随手写下一句叮嘱,藏在袖中,此刻犹豫片刻,抬手取出折叠整齐的棉纸笺,轻轻递到他身侧石栏之上。

      “方才在花亭无事,随手写了一句短句,赠予大将军,聊作西山偶遇的纪念。”

      笺纸轻薄,字迹清秀温婉,纸上只写一行小字:藤枝知寒岁,长风护安澜。

      短短十字,藏着两层心意,一是知晓他北疆苦寒、满身旧伤,二是期许他手握长风兵权,岁岁平安,不受风波伤害,避开前世马革裹尸的结局。

      谢无珩低头,目光落在那行清秀字迹之上,指尖轻轻拿起笺纸,指腹摩挲纸上温润墨迹,心底沉寂多年的某处角落,忽然泛起一丝细微暖意。

      他征战沙场十余年,收到过无数求援信、效忠信、拉拢信,却从未有人写下这般温柔短句,以藤萝喻羁绊,以长风祈平安,无关权谋,无关利益,仅仅是纯粹的体恤与祝愿。

      “多谢小姐赠笺。”他将棉纸笺小心翼翼折叠整齐,贴身收入锦袍内侧心口位置,妥善收好,抬眸看向苏栖枝,眼底冷硬的冰层,悄悄融化了一丝,“我会妥善留存。”

      一句简单的回应,分量却重逾千金。

      苏栖枝见他收好笺纸,心底松了口气,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山间风凉,我在此处不便久留,先行下山,大将军静心赏景。”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礼,转身带着晚翠缓步走下高台石阶。

      谢无珩立在紫藤花下,目送她浅杏色衣裙的身影顺着山道渐渐隐入林木,抬手轻轻抚过心口藏着笺纸的位置,漆黑眼底,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山下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她与东宫太子情投意合,可方才短暂闲谈,他分明能感受到,她待萧景渊疏离客套,待自己,却藏着一份旁人难寻的体恤与担忧。

      高台紫藤簌簌落花,缠绕不休,一纸短笺藏着未曾言说的心意,悄然拉开二人两世羁绊的序幕。

      苏栖枝走下山道,一路听见更多细碎流言,有方才高台远远窥见二人独处的世家子弟,添油加醋散播闲话,说太傅之女脚踏两头,一边与太子游园独处,一边私赠笺纸给镇国大将军,举止轻浮。

      晚翠听得满心愤懑,忍不住低声抱怨:“明明只是简单赠了一句短句,被他们传得不堪入耳,太子那边的人定然暗中刻意散播谣言,故意抹黑小姐名声!”

      “无妨。”苏栖枝步履平稳,眼底沉静无波,“萧景渊见我今日刻意疏远他,又见我与大将军闲谈,心中记恨,便借流言抹黑我,离间苏家与谢府,一石二鸟之计罢了。流言只是小事,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西山春游落幕,各家车马陆续启程返城,满城流言伴随落日余晖,悄然席卷京华街巷,东宫暗中掀起的舆论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而那一张藏在谢无珩心口的藤笺,成为二人跨越所有风波、彼此牵挂的第一份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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