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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伪善,暗流初生   与谢无 ...

  •   与谢无珩短暂照面过后,对方不欲打扰她静坐赏春,微微颔首示意,便顺着山道往西山后山僻静高台走去。玄色挺拔身影渐渐隐入青翠林木之间,那一身凛冽孤绝的气场,却久久留在苏栖枝眼底,挥之不去。

      晚翠见他走远,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声凑到苏栖枝身侧,指尖轻轻拽了拽她的裙摆:“小姐,方才奴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谢大将军周身气场好吓人,听说北疆征战之时,敌军听见他的名号便不战而溃,京中不少世家小姐远远看见他,都绕道走,您方才居然敢主动同他行礼说话,一点都不怕。”

      苏栖枝低头,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紫藤落英,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大将军镇守边关,护举国百姓安稳,是家国功臣,有何可惧?世人只看见他杀伐凌厉的外表,却无人知晓他常年驻守苦寒北疆,一身伤病缠身,日日煎熬。”

      晚翠听得一怔,全然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会对素来冷淡疏离的谢无珩生出这般体恤之心,挠了挠头,只能归结为小姐心善,待人向来宽厚,哪怕是传闻中冷酷嗜血的大将军,也愿意多几分体谅。

      “话虽是这般说,可朝堂文武向来分界清晰,太傅老爷执掌文官体系,谢大将军手握天下半数边关兵权,陛下本就忌惮文武重臣往来过密,咱们还是少与他搭话,免得旁人看见,生出不必要的流言。”晚翠想起府中夫人平日的叮嘱,忍不住轻声提醒,“方才花溪那边全是各家子弟,若是有人撞见您主动与大将军攀谈,转头传去东宫,太子殿下心里怕是会不悦。”

      提及萧景渊,苏栖枝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冷寂。

      前世便是这般,整个京城所有人都默认她与萧景渊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凡她与其他世家公子、朝堂重臣稍有接触,便会立刻生出流言,传到东宫萧景渊耳中,他会故作失落,柔声询问她是不是厌烦了自己,利用她心中的愧疚,牢牢束缚住她所有交际,隔绝她与旁人往来,让她渐渐活在只有他一人的方寸天地,失去分辨人心真伪的能力。

      如今重活一世,她再也不会任由萧景渊操控自己的一言一行,更不会顾及他无谓的喜怒。

      “我与大将军不过偶遇,寻常礼节问候而已,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见不得人的地方,旁人愿怎么传,便怎么传,不必刻意避讳。”苏栖枝淡淡开口,指尖轻轻拂过缠绕亭柱的紫藤藤蔓,“太子殿下心思太重,与其时时顾及他的感受,不如守好自身本心,行事坦荡,无懈可击。”

      晚翠察觉自家小姐今日对太子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往日说起萧景渊,小姐眼底总会藏着一丝少女独有的羞怯欢喜,今日却全然不见半分动容,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她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应下,不再多言东宫相关的话题。

      二人安静坐在紫藤亭中,山间清风徐徐,花香萦绕,远远能听见花溪方向传来少年男女的说笑嬉闹声,丝竹乐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飘上山腰,热闹喧嚣,与此处亭台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苏栖枝闭目静坐,脑海中快速梳理前世永安二十二年暮春前后发生的所有大小事件,将每一处暗藏的陷阱、每一句暗藏祸心的话语、每一个即将登场的反派,一一在心底罗列排序,做好应对筹谋。

      永安二十二年,如今朝堂格局尚且平衡,帝王正值盛年,心思深沉,擅长制衡各方势力。文官以父亲苏文渊为首,清正一派占据朝堂清流话语权;武官分为两派,一派依附东宫萧景渊,由几位年老庸碌的侯爷统领,另一派便是谢无珩手中的北疆精锐,独立于各方势力之外,只忠于皇权、守好边关国土,从不主动参与朝堂储位纷争。

      萧景渊身为东宫储君,表面温润仁厚,私下早已暗中拉拢依附他的文官、地方侯爷,暗中积攒私兵,勾结后宫刘贵妃,一步步蚕食朝堂势力,为日后夺位扫清障碍。今年西山踏青,便是他布局的一小步,借与她亲近的流言,绑定苏家文官清流势力。

      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山道上传来轻快温和的脚步声,伴着侍从谦卑的行礼声,一道温润如玉的身影缓步走入紫藤花亭视野。

      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镶嵌白玉的束带,墨发束金冠,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眉目俊朗,气质温雅,周身萦绕着世家储君独有的矜贵柔和,正是萧景渊。

      随行两名东宫内侍远远停在山道之下,不敢上前惊扰,只静静守在路口等候。

      萧景渊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亭中苏栖枝身上,眼底漾开刻意修饰出来的缱绻温柔,快步走上青石台阶,语气轻柔,似怕惊扰了亭中赏花的少女:“栖枝,方才听闻内侍回报,说你独自留在紫藤亭,不肯去花溪同众人嬉闹,我特意放下一众世家子弟,过来寻你。春日繁花似锦,独自静坐难免孤寂,我陪你在此赏藤萝可好?”

      若是前世,听见他这般专程放下众人前来寻自己,苏栖枝定然心头悸动,脸颊发烫,满心都是被偏爱、被放在心上的欢喜。

      可此刻再看他眼底那层温柔,苏栖枝只觉得虚伪刺骨,那温柔之下,藏着算计人心的冰冷城府,每一句关切,都带着明确的功利目的。

      她不起身相迎,只端坐石凳之上,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冷淡,没有半分往日的羞怯欢喜:“太子殿下公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陪臣女,花溪那边诸位世家小姐公子还在等候殿下,臣女独自静坐无碍,不敢耽误殿下应酬。”

      萧景渊脚步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往日他主动前来寻她,苏栖枝定会立刻起身行礼,眉眼带笑地同他搭话,今日这般冷淡疏离,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他并未表露半分不悦,依旧维持着温润笑意,走到亭边花架旁,抬手轻轻摘下一枝盛放最繁茂的紫藤花穗,转身递到苏栖枝面前:“知晓你偏爱紫藤花,方才路过花架,特意为你折的。往年春日我都会寻各式紫藤纹样的物件赠予你,今日恰逢繁花盛放,便以鲜花相赠,聊表心意。”

      淡紫花穗垂在眼前,花香清甜,看似浪漫温柔,实则是他刻意做给沿路侍从、远处游人看的戏码,只要有人看见他亲手折花赠予苏栖枝,不出半日,京中便会传遍太子与太傅嫡女情意相投的流言。

      前世的她,满心欢喜接过花穗,小心翼翼收在袖中,视若珍宝,反倒坐实了二人互生情愫的传闻,正中萧景渊下怀。

      这一世,苏栖枝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侧身避开那枝紫藤,语气平和,理由周全,让他无从强求:“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草木有灵,肆意折取花枝,太过可惜。再者臣女随身没有器皿盛放鲜花,带回苏府路途遥远,花瓣容易枯萎,辜负了这般好花,殿下还是将花穗留在架上,任由它自在盛放更好。”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没有直接驳他颜面,却清晰直白地拒绝了馈赠,断了他制造暧昧传闻的打算。

      萧景渊握着紫藤花穗的手僵在半空,面上温润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心底暗生不悦,却依旧强装大度,缓缓收回手,将花穗随手放在石桌一角:“是我思虑不周,倒是委屈你了。”

      他顺势在苏栖枝对面的石凳坐下,拉开话匣子,开始循序渐进打探苏家朝堂动向,语气看似随意闲聊,字字暗藏算计:“前几日太傅大人在朝堂之上,上书提议削减东宫仪仗规制,父皇看过后,沉吟许久未曾批复,不知太傅大人心中,是何考量?我身为储君,一心只想恪守本分,辅佐父皇治理天下,无意铺张奢靡,只是朝堂之上诸多流言,说太傅大人对东宫心存芥蒂,我心中颇为不安。”

      这番话看似倾诉委屈,实则是借闲聊施压,暗示苏太傅若是持续与东宫意见相悖,便是与储君为敌,同时试探苏栖枝在家中是否听闻朝堂相关的商议,想从她口中套取苏家的立场底线。

      前世她心思单纯,听他这般委屈倾诉,连忙开口宽慰,还主动回去劝说父亲,多多体恤太子难处,无形中帮萧景渊传递了苏家退让的信号,让他更加得寸进尺,步步蚕食苏家话语权。

      而今苏栖枝早已看透他的心思,面上神色平静,不偏不倚,不透露半分苏家朝堂态度:“父亲身居文官之位,所有上书提议,皆是从天下民生、朝堂规矩出发,公私分明,从来不会因私交左右政见。朝堂流言虚虚实实,不足为信,殿下只需恪守储君本分,不必将旁人闲言放在心上。”

      滴水不漏的回答,没有半分可供他拿捏的讯息,既维护了父亲立场,又没有与东宫产生正面冲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景渊眼底诧异更甚,今日的苏栖枝,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心思单纯、轻易被几句温柔话语哄骗的小姑娘,言语克制,心思沉稳,处处设防,让他无从探寻半分有用讯息。

      他不愿就此作罢,又换了话题,故作关切地提起方才遇见谢无珩一事,刻意挑拨离间:“方才我上山之时,撞见镇国大将军从这条山道走过,听闻他方才在亭中与你搭话?谢大将军常年驻守北疆,性情冷硬杀伐,不通世家闺阁礼数,你年少单纯,日后还是少与他单独接触为好,免得旁人传些不堪入耳的闲话,污了你的名声。”

      这番话暗藏两层算计,一是刻意贬低谢无珩,在她心中埋下对谢无珩的负面印象,离间二人;二是暗示二人私下见面容易滋生流言,逼迫她日后刻意避开谢无珩,斩断她与兵权重臣往来的可能,让苏家彻底孤立,只能依附东宫。

      苏栖枝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有礼,淡淡回击他刻意的挑拨:“不过偶遇礼节问候几句而已,坦荡无碍。大将军为国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性情清冷只是不善交际,并非凶戾之人,殿下不必听信旁人片面之词,随意揣测朝中重臣。至于流言,行事坦荡之人,从来不必畏惧闲言碎语。”

      句句维护谢无珩,字字驳斥他刻意的挑拨,萧景渊听在耳中,心底妒意与猜忌一同翻涌,看向苏栖枝的目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他原本笃定苏栖枝心中倾慕自己,定会顺着他的话语一同疏远谢无珩,没想到她反倒处处维护那位冷漠权臣,难不成短短半日功夫,二人之间生出了别样牵扯?

      山间风势渐大,大片紫藤花瓣落在石桌之上,隔绝二人之间的对视,气氛一时略显凝滞。

      萧景渊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重新扯出温润笑意,不愿在此刻撕破脸面,眼下他还需要苏家势力支撑储位,不能彻底得罪苏栖枝:“是我失言,不该随意评判朝中大臣,还望栖枝莫要放在心上。时辰不早,花溪那边宴席快要开席,我先过去应酬,改日我再专程登门苏府,拜访太傅大人与夫人。”

      说完,他起身拱手行礼,转身顺着山道离去,背影看似温和从容,脚步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郁,显然今日在苏栖枝这里接连碰壁,心中已然积下芥蒂。

      待到萧景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晚翠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声开口:“小姐,今日您对太子殿下未免太过冷淡,往日殿下说什么,您都会耐心回应,今日处处避让,若是殿下心中记恨,日后刻意为难咱们苏家,如何是好?”

      “越是退让迁就,他便越是得寸进尺。”苏栖枝抬手拂去石桌上堆积的紫藤落花,眼底一片清明,“萧景渊接近苏家,从来不是真心待我,只是看中父亲的朝堂声望与兄长的边关兵权,如今我事事顺从,日后他羽翼丰满,只会毫不犹豫舍弃苏家。适度疏远,反倒能让他明白,苏家不会一味依附东宫,不敢轻易肆意拿捏我们。”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朝堂权衡的门道,却知晓自家小姐心思通透,做出的决断定然有她的道理。

      苏栖枝抬眼望向谢无珩离去的后山高台方向,心底暗暗盘算。

      今日萧景渊已然察觉她态度转变,日后定会使出更多温柔手段拉拢、算计,东宫这条暗流,已然悄然初生。而谢无珩孤身立于朝堂、边关两大漩涡中心,无任何世家势力帮扶,往后萧景渊必然会将他视作眼中钉,处处设计打压。

      这一世,她既要护住阖家平安,也要站在谢无珩身侧,同他一同直面朝堂所有明枪暗箭,藤枝相依,共渡前路无数风波。

      春日西山繁花正好,可京中朝堂、东宫深宫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权谋棋局,自此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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