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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宫归魂,西山逢君   永安二 ...

  •   永安二十七年,冬。

      冷宫的雪,落得比世间任何一处都要冷,都要绝。

      铅灰色的天穹压垮残颓的檐角,碎雪裹挟着刺骨寒风,从破败窗棂里肆无忌惮灌进来,冻得四面墙壁结满厚厚的白霜,也冻得苏栖枝早已麻木的四肢,彻底失了最后一丝温度。

      她蜷缩在冰冷破败的草席之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打满补丁的旧衣,根本抵挡不住腊月的滔天寒冻。发丝凌乱黏在苍白枯槁的脸颊,曾经名动京华、温润明媚的太傅嫡女,如今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形同枯木的躯壳。

      殿外风雪呼啸,卷着远处宫宴隐约传来的丝竹欢歌,奢靡暖意遥遥传来,与这座死寂冷宫,是云泥之隔的两个世间。

      今日是新太子萧景渊的册封大典。

      曾经那个温文尔雅、满口对她许诺、愿护她一生无忧的储君,终于登临权力巅峰。

      而她苏家满门,早已覆灭黄土。

      父亲苏文渊,一代帝师,清正廉明、鞠躬尽瘁半生,最终落得个通敌叛国、腰斩于闹市的污名。刑场那日大雪纷飞,百姓抛掷烂菜残石,无人记得他十年帝王辅政、教化百官的功绩,只记住萧景渊刻意散播的谋逆罪名。苏栖枝彼时已被押入冷宫,隔着重重宫墙,听见宫外百姓唾骂父亲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钝刀割在心上。

      兄长苏景瑜,少年英杰、文武双全,戍守边关数年,浴血百战护得家国安宁,最后被扣上私通敌寇的罪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传回京城的只有一柄断裂的佩剑,剑身上沾满干涸黑血,萧景渊当众将佩剑掷于金銮殿,以此坐实苏家通敌的罪证,断了所有朝臣为苏家求情的念头。

      慈母闻讯,不堪家国破碎、骨肉尽亡的重创,自缢于苏府宗祠,三尺白绫,了结一生温婉清白。管家、府中一众忠心仆役,要么流放南疆瘴地,要么斩首示众,偌大一座书香苏府,短短半月,人去楼空,庭院荒芜,长满杂草。

      短短半年,赫赫有名、满门清贵的苏家,一朝倾覆,烟消云散。

      唯独留她一人,苟活冷宫,日日受刑、夜夜熬魂,承受世间最极致的屈辱与绝望。

      这一切,皆拜萧景渊所赐。

      是他多年伪善,蛰伏东宫,步步为营,借她苏家的势,借父亲的教导,借兄长的战功,一步步稳固储君之位。少年时他常借求学之名出入苏府,日日陪她游园、论诗、赏藤萝,眼底温柔缱绻,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哄得年少的她芳心暗许,也哄得苏太傅放下戒备,屡次在朝堂之上为他进言。

      待权柄在手、大局已定,他便反手屠尽苏家,抹去所有借力的痕迹,将昔日恩情尽数碾作尘土。

      而最让苏栖枝心口溃烂、痛彻骨髓的,从来不是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

      是谢无珩。

      那个身居高位、权倾朝野、镇守边关万里河山的镇国大将军。

      世人皆言,谢无珩冷漠杀伐、权欲滔天,为攀附新太子,默认苏家冤案,冷眼旁观她阖家覆灭,是冷血无情、趋炎附势的权臣。

      从前的她,也这般恨过、怨过、误解过。

      恨他袖手旁观,怨他薄情寡义,怨他手握重兵、权倾天下,却不肯伸手拉苏家分毫,任由她坠入万丈深渊。冷宫孤寂长夜,无数次她攥着冰冷草席,在风雪里咬牙切齿地念他的名字,将所有绝望痛苦尽数归咎于他的不作为。

      直到冷宫幽禁的最后几日,看管她的老宫人得了绝症,自知时日无多,于心不忍,趁着换班空隙,偷偷将当年朝堂、边关被封锁的真相,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苏家冤案,从来不是萧景渊一人的算计,是帝王根深蒂固的猜忌,是皇权与世家、权臣制衡下的必然牺牲。帝王忌惮苏太傅文官集团声望过盛,忌惮谢无珩边关兵权独大,更忌惮苏、谢两家若结亲,文武相连,动摇皇权根基,故而暗中默许萧景渊清扫苏家,以此敲打朝野势力。

      谢无珩不是不救,是早已身陷绝境,无力回天。

      他为保苏家满门清白,数次金銮死谏,捧着无数证据跪在丹陛之下,顶撞龙颜,触怒帝王,被削去大半兵权,贬戍边关苦寒之地。朝堂之上,依附太子的御史轮番弹劾他私通罪臣,每日数十道折子压在御案,他孤身一人,无半分朝臣相助。

      他为寻一线翻案生机,孤身深入敌营谈判,百战求生,身负重伤、寒毒浸骨,日夜煎熬。年少戍守北疆时他不慎坠入冰湖,落下一身难以根治的骨间寒伤,数次重伤叠加后,每到阴寒雨雪之日,便痛到彻夜难眠,却依旧强撑着调度粮草、整顿边防。

      最后边关兵变,萧景渊暗中勾结塞外蛮族,布下天罗地网,断他粮草、截他援兵,让他七万铁骑身陷绝境、孤立无援。

      那场血战,七万边关铁骑全军覆没,尸骨堆积如山,染红千里疆土。

      他一身是伤,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臂淬毒箭矢贯穿,孤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手持残破长刀,面朝京城方向,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困住她、碾碎所有温柔的皇城。

      他至死,念的都是她。

      他临死前唯一的遗愿,托幸存亲兵带书信回京,求新太子、求陛下,留她一命,护她周全。

      可那封血书被萧景渊半路截下,焚烧殆尽,她自始至终,从未知晓。

      他马革裹尸、血染疆场,尸骨无存。

      而她,被蒙在鼓里,带着满心误解与恨意,苟活至今。

      风雪穿堂,刺骨寒凉灌入四肢百骸,苏栖枝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不住颤抖,唇角溢出一缕暗红血色,晕染在破败衣襟之上。

      窗外天光彻底昏暗,冷宫内漆黑一片,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施舍给绝境之人。

      她缓缓闭上眼,浑浊的眼底滚落两行冰凉泪水,瞬间凝结成霜。

      “萧景渊……你负我苏家满门清白……”
      “谢无珩……是我错怪你一生……是我对不起你……”
      “若有来生……我苏栖枝……再也不要权谋朝堂,再也不要东宫风月……”
      “只求护我阖家安稳,护你一世无殇……”

      微弱的呢喃消散在风雪之中,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散尽。

      枯冷的眼眸彻底闭上,四肢彻底僵硬,满腔恨意、满心愧疚、半生遗憾,尽数尘封在这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冷宫之中。

      永安二十七年,冬月廿三。

      太傅苏文渊之女苏栖枝,殁于冷宫,年十九。

      ……

      “小姐!小姐快醒醒!西山风大,再睡就要着凉了!”

      清脆温柔的呼唤骤然在耳畔响起,带着鲜活的暖意,硬生生撕裂无边黑暗与刺骨寒冰。

      熟悉的声音,是她贴身侍女,晚翠。

      苏栖枝猛地一颤,骤然睁眼。

      刺骨的寒宫风雪消失殆尽,蚀骨的绝望尽数褪去。

      入目是漫天青翠,是温柔和煦的春日天光。

      微风拂过层层枝叶,送来山野间清甜的草木香气,夹杂着一缕极淡极雅的紫藤花香。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般铺在她的衣裙之上,暖意温柔,熨帖四肢。

      她怔怔抬眸,看着眼前鲜活年轻、眉眼稚嫩的晚翠,心口剧烈震颤,几乎不敢呼吸。

      晚翠眉眼明媚,鬓发整齐,衣衫干净,梳着双丫髻,簪着一朵浅粉海棠花,正是十五岁、无忧无虑陪在她身边的模样,丝毫没有后来苏家覆灭、侍女被发卖流放、受尽磋磨的凄惨落魄。

      苏栖枝下意识抬手,触碰到的是自己白皙纤细、毫无伤痕的手腕,肌肤温热柔软,骨节纤细干净,指尖还沾着一点紫藤花瓣的淡紫碎屑。

      不是冷宫枯槁破败、布满冻疮、纵横鞭伤的手。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一身衣裙。

      浅杏色软罗襦裙,裙摆绣着细碎清雅的兰草纹样,料子柔软细腻,是往年春日母亲特意让人定制的衣衫,袖口滚着银白流苏,走动时轻轻摇晃。

      身上温暖轻盈,四肢舒展鲜活,没有半点冻僵疼痛、濒死绝望。

      周遭是京郊西山的秀丽山林,青石小路蜿蜒曲折,佳木葱茏,漫山野花初绽,春风和煦,暖意融融。

      不远处的青石凉亭隐约可见,亭外搭建着大片木质花架,密密麻麻的紫藤藤蔓缠绕其上,层层叠叠的紫穗垂垂坠落,繁花簌簌,随风轻晃,淡紫色落英铺满亭下青石地面。

      这一幕,太过熟悉。

      是她永生永世、刻入骨髓都忘不掉的画面。

      西山秋游,京中世家集体踏青宴游,紫藤初盛,春光正好。

      永安二十二年,暮春。

      是她十五岁的这一年。

      是一切悲剧尚未发生,苏家满门安好,父兄康健,慈母犹在,山河安稳,朝堂暗流初起、尚未倾覆的最初节点。

      她……重生了。

      从十九岁惨死冷宫、满门覆灭、错恨良人、抱憾终生的绝境里,重生回到了五年之前。

      回到了所有风波刚刚萌芽,所有阴谋尚未铺开,所有遗憾皆可逆转的伊始之时。

      巨大的狂喜、酸涩、后怕、庆幸,瞬间席卷她的五脏六腑,冲击得她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发胀,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险些当场落下来。

      前世五年浮沉,步步踏错,识人不清,错信伪善储君,误解深情良人,亲手将自己、将整个苏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苍天有眼,予她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不要再重蹈覆辙。

      萧景渊伪善假面,蛇蝎心肠,谋权篡位,屠戮忠良,这一世,她定要撕开他温柔皮囊,暗中收集他所有阴私算计,护她苏家满门清白安稳,绝不让他借苏家势力扶摇直上。

      朝堂权谋,皇权制衡,世家博弈,暗流汹涌,前世她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看不清帝王猜忌,辨不清朝臣善恶,这一世,她洞悉所有棋局走向,步步谨慎、步步筹谋,提前避开每一处致命死局。

      最重要的是——谢无珩。

      那个默默护她、隐忍深情、为她家国尽忠、为她葬身疆场、被她误解终生的清冷权臣。

      前世他孤身浴血、马革裹尸,余生无人知他深情,无人懂他隐忍,无人偿他半生亏欠。

      这一世,换她来护他。

      护他一身安稳,免他半生孤苦,寻遍良方疗他满身寒伤,知他心底隐忍情意,伴他岁岁余生,抵他两世所有亏欠。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晚翠见她怔怔出神,眼底水汽朦胧,不由得满心担忧,连忙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方才诸位世家小姐公子都往前边花溪游玩去了,您方才靠着花架小憩,许是山间春风吹久了,头晕乏力?要不奴婢去取随身的蜜水给您润润喉?”

      苏栖枝缓缓回过神,用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滔天情绪,敛去所有前世的血泪与刻骨恨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异常坚定平静:“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梦里风雪漫天,冷得刺骨,一时没能缓过来。”

      一场耗尽她一生、痛彻骨髓、刻骨铭心的噩梦。

      好在,大梦初醒,人间尚好,亲人俱在,一切都来得及。

      晚翠松了口气,笑着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紫藤花瓣,指尖捻起一瓣淡紫落花,放在掌心把玩:“噩梦都是反的,小姐福泽深厚,定然岁岁平安顺遂。今日西山春日景致绝佳,各家王公、朝臣子弟齐聚,热闹得很,咱们也往前边花溪去吧?方才东宫随行内侍特意过来询问过您的去处,说是太子殿下留意您许久,想邀您一同临溪赏春。”

      话音落下,苏栖枝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冷的暗光,转瞬消散,快得让晚翠无从察觉。

      太子萧景渊。

      前世这个时候,正是他对她温柔备至、处处偏爱、人人艳羡的阶段。

      他是东宫储君,眉目温润、谈吐风雅,在一众骄纵世家子弟之间格外出挑,唯独对太傅之女的她格外不同。游园时会特意为她折取盛放花枝,论诗时处处迁就她的见解,得知她偏爱紫藤,还特意命东宫匠人打造同款缠藤玉佩赠予她,处处呵护、时时关照,引得满京贵女艳羡不已,也让年少单纯、未经世事的她,一度心生倾慕、信以为真。

      如今历经一世生死,再回头看,所有温柔皆是精密算计,所有偏爱皆是刻意铺垫。

      他接近她,从来不是心悦其人,只是看中苏家世代书香、帝师门第的权势底蕴,看中苏太傅在朝堂三十余年积累的清望与话语权,看中兄长苏景瑜手握的边关戍守兵权。

      他用数年温柔伪装,骗尽她的真心,借尽苏家所有势力,待羽翼丰满、储位稳固,便毫不犹豫,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半分情面不留。

      这般蛇蝎心肠、虚伪凉薄之人,前世她眼盲心瞎,奉为良人,最终连累阖家覆灭。

      这一世,她避之如避蛇蝎,断尽所有牵扯,绝不沾染半分东宫风月,更不会给他半分借苏家造势的机会。

      “不必了。”苏栖枝淡淡开口,语气清冷疏离,全然没有往日听闻太子关注时的羞涩动容,指尖轻轻推开落在肩头的藤蔓,“花溪那边人多嘈杂,各家子弟成群嬉闹,我不喜喧闹,便在此处亭中静坐片刻便好,你若想去游玩,自去便是,不必陪着我。”

      晚翠微微一怔,只觉自家小姐今日性子沉静冷淡了许多,往日听见太子相关的话语,总会耳尖微红,悄悄追问两句,今日却避得干净利落,可她不敢多揣测主子心思,只乖乖点头应下:“奴婢不独自去,留在这里陪着小姐,若是渴了、乏了,奴婢也好随时伺候。”

      苏栖枝颔首,抬眸望向亭外漫天盛放的紫藤花架。

      繁紫簌簌,藤蔓交错缠绕,顺着木架绵延缠绕,不分春夏,岁岁常青。

      前世她至死方才知晓,这缠绕不休的藤萝,是她与谢无珩两世纠缠、宿命牵绊的唯一信物。

      西山初见,紫藤为媒,一切因果缘起此处。

      她清晰记得,今日这场西山秋游,花溪喧闹人潮之中,萧景渊会当众折桃花赠予她,故意让所有世家子弟、随行侍从看在眼里,制造二人情意相投的暧昧流言,坐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传闻,为日后入宫求娶、绑定苏家势力铺路。

      也正是今日,久居边关、极少参与京中世家宴游应酬的镇国大将军——谢无珩,会短暂回京复命,处理边关粮草调度事宜,顺路途经西山散心。

      他常年驻守北疆,鲜少踏足京城世家交际场合,性情清冷寡言,周身杀伐气场厚重,京中贵女大多畏惧避让,前世初见之时,她满心满眼都是温柔和善的太子,从未将这位冷漠寡言、满身寒凉的权臣放在眼里。

      初见那日,她下意识躲闪他的目光,刻意与他拉开距离,心底存着朝堂文武各司其职的隔阂,从不知他眼底深藏的、独属于她的温柔与隐忍。

      而这一世,她心心念念、满心牵挂、想要拼尽全力弥补守护的,从来只有一人。

      山间清风簌簌吹动藤蔓,紫花瓣不断坠落,铺满青石亭台。

      苏栖枝静静坐在冰凉的石凳之上,手肘轻搭石桌,抬眸望向山路蜿蜒的尽头,心底轻轻默念那个刻入魂魄的名字。

      谢无珩。

      我回来了。

      这一世,风雨同舟,藤枝相守,我护你岁岁平安,再也不负。

      正思忖间,不远处蜿蜒青石山道之上,忽有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缓缓渐近,步履规整,每一步都带着常年行军习武沉淀出的厚重力道,与周遭世家子弟轻快嬉闹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山间风停,落花悬在半空一瞬,周遭远处游人的喧嚣好似瞬间淡去,化作模糊背景音。

      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率先闯入视野。

      身姿挺拔如苍松古柏,身形颀长清绝,墨色长发用一枚素白玉冠规整束起,无多余金银珠翠点缀,衣料沉敛华贵,衣摆边角绣着暗纹云鹤,低调内敛,却难掩周身与生俱来的矜贵凛冽气场。

      少年将军,尚未满二十七岁,眉眼清冷锋利,轮廓深邃利落,五官俊美凌厉,偏生无半分柔和暖意,如同常年立于冰雪沙场的寒玉,拒人于千里之外。

      眉眼覆着一层常年浴血沙场、久经朝堂风霜沉淀下的淡漠寒凉,眼底深邃漆黑,似藏着万丈冰封寒潭,波澜不惊,疏离世间所有浮华热闹。

      是谢无珩。

      他刚从北疆风尘归来,衣袂边角还裹挟着淡淡的风沙凉意,周身肃杀气场孤绝冷硬,与周遭春日繁花、世家子弟温润浮华的氛围格格不入,沿路偶遇的世家公子、随行侍从皆下意识避让两侧,垂首躬身,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春日盛景、人海繁花,尽数沦为他单薄身影的陪衬。

      他缓步拾阶而上,步履沉稳,不疾不徐,目光淡淡向前扫来,不经意间,落在紫藤凉亭之中静坐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风停,花静,人寂。

      前世半生误解、半生生死相隔、半生刻骨遗憾的所有执念,在此刻重逢一瞬,轰然落地,震荡心神。

      苏栖枝坐在漫天飞舞的紫花之下,望着那道清冷孤绝、踏风而来的身影,眼底悄然漫起一层温热薄雾,指尖下意识攥紧裙摆布料,压下胸腔汹涌翻涌的酸涩与庆幸。

      真好。

      山河尚安,你仍年少,半生风霜尚未彻底侵蚀你的眉眼,所有刻骨苦难、沙场血战、生死别离,全都还未到来。

      一切,都刚刚好。

      谢无珩脚步微顿,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未曾料到亭中会独坐一位安静少女。他见她一身浅杏罗裙,周身被紫藤繁花环绕,眉眼温润安静,与京中那些刻意攀附权贵、聒噪张扬的贵女截然不同。

      短暂停顿后,他收回目光,不欲打扰亭中人,本打算径直绕开花亭,往山后无人的僻静高台走去。

      苏栖枝见状,不愿就此错过重逢,主动微微起身,对着他轻轻屈膝,行闺阁女子标准浅礼,声音清浅温和,没有半分前世的畏惧疏离:“谢大将军。”

      她认得他,他的画像常年悬挂兵部、边关驿馆,京中人人识得镇国大将军的模样,可寻常闺秀大多只远远避让,极少有人主动温和行礼。

      谢无珩闻言,再次转头看向她,薄唇微抿,顿了片刻,亦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久居北疆养成的冷哑:“苏小姐。”

      他认出了她。太傅苏文渊独女,名动京华的苏栖枝。朝堂之上苏太傅时常与他论及军务民生,他自然知晓这位太傅嫡女。

      短短两句称呼,横跨两世漫长光阴,在漫天紫藤落花之下,轻轻相撞。

      晚翠站在苏栖枝身侧,心头微微紧张,下意识往自家小姐身后靠了半步,旁人都说谢大将军杀伐冷酷,手上染过万千敌寇鲜血,寻常女子见了都会心生怯意,唯独她家小姐,神色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山间春风再次扬起,大片紫藤花瓣落在二人之间的青石地面,缠绕的藤蔓在亭架之上紧紧相依,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纠缠一生的宿命。

      苏栖枝抬眼,坦然直视他漆黑寒凉的眼眸,心底暗暗发誓。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扛下所有朝堂刀光、边关风雪,不会再听信流言误解你的真心,不会让你落得马革裹尸、抱憾黄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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