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四章 大风（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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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风比夜里小了一些，天色介于黑和灰之间，还没亮透。他走到飞梭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终端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副驾上。屏幕亮了一下，他看到全熙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回我。"
封兰曳能听全熙的话就有鬼了，更何况现在他心情奇差，干净利落地关闭消息通知，把终端戴回耳骨上，握着方向盘坐了片刻。
不过对方可能开透视了，不多时耳朵传来一阵震动，是全熙的通讯请求。他拒绝一次，可对方很快打来第二则通讯，锲而不舍。
他按了接听，把终端放在仪表台上方的凹槽里，连上飞梭智能。
全熙的声音在飞梭内360度无死角环绕："你在旧塔？"
"刚出来。"
"你又待了一整夜？"
"差不多。"
"你已经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全熙语气严肃，"别天天靠营养针和休息仓过日子，等你老了身体会和你算账的。"
"现在没空陪你过爹瘾，"封兰曳道，"有事说事。"
"那批东西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封兰曳坐直了一点，没有出声催。
全熙那边顿了一下，传送过来一批文件：
"C-18那枚金属片上的基因残留和C-27的数据放在一起重新比对了一遍，跟你之前做的那个稀释梯度结论能对上。但我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把那些残留下的基因片段拆到了碱基层级，发现里面有一段序列不是人工合成的。它是天然存在的，跟联盟生物样本库里某个存档的序列完全一致。"
"你查到了存档编号？"
"前半段查到了。SBL-07，后缀被屏蔽了。格式第三位是字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SBL。"
"对。"
封兰曳没有说话。
生物样本库的编号系统他知道，SBL代表标准生物样本库，07是分类段，后面的后缀通常对应具体样本的登记号。全熙看到的只有前缀，这说明那个样本的级别很高，高到系统默认对普通权限用户隐藏了完整编号。
"我能拿到后半段吗？"封兰曳问。
"不能。除非你有权限让我绕过那个屏蔽层。或者你能拿到生物样本库的操作日志，从外围倒推那段时间进出过什么样本。"
"又来了，晚点想想办法，"一说到权限封兰曳就烦，他摁下摁眉心，"联盟迟早给我逼成。"
"还有一件事。"全熙说，"灰党那边有个晚宴，今天。"
"我不去。"
"邀请函有你的名字。"
"那又怎样，"封兰曳懒懒道，"我不合群在联盟是出了名的。"
"联盟的人又怎么惹你了？"全熙问。
封兰曳不说话。
全熙沉默片刻：
"联盟这群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你在这种节骨眼上躲着他们，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认输了？"
"我不是——"
"你现在需要让人看见你活着，穿件正常衣服，吃点人吃的东西，站够两小时，你自己回家准备一下，我就在你家门口等你。"
封兰曳把终端拿起来，按了静音，放在副驾上。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戈壁，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地平线的边缘开始泛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十秒后，他把终端重新拿起来。
"几点。"
"晚18点后。"
"我不换衣服。"
"你确定要穿着一身灰的行动服？"全熙问，"你疯了？"
"那你可以不去。"
全熙沉默了两秒："随你吧，你开心就好。晚上我来接你。"
全熙挂了通讯。封兰曳把终端放回副驾，发动了引擎。飞梭沿着次级航道向主城区的方向开，窗外的地貌从戈壁的暗色逐步过渡到人工路面和零散路灯。
身为一名货真价实彻头彻尾的孤儿，封兰曳对自己的住处并不在意，不仅能将被联盟上下怨声载道许久的分配房住成半永久，而且一点私人化改造都没有，只要给他一个行李箱，他能还一个堪称样板房的屋子。
家里没有像样的食物，封兰曳找了一支营养剂，随便捯饬一下就整理公务，时间很快便来到晚上。
全熙在东区一条支路的路口等他。他靠在飞梭车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饮料，看到封兰曳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车顶上，拉开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特意看了一眼封兰曳的衣服，见封兰曳穿得还像个人，嘴角撇了一下。
可恶啊，这个封兰曳没日没夜工作这么久，为什么随便打扮一下就跟要走红毯似的？
由此可见，造物主就是不公平的，居然将这么漂亮的皮囊给予了这么恶劣的一个人。
封兰曳接过饮料，嗅了一下，蹙眉："咖啡？"
"馥芮白，不苦。"
"我不信，不喝。"
"你还没喝，怎么就知道了。"
封兰曳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他把杯子塞回全熙手上：
"刚才电话里的事，你查了多久。"
"一晚上。你昨天在旧塔的时候我就在做了。那批样本的基因片段拆到碱基层级花了不少时间，比对库倒是快，系统自动匹配。"
"匹配到的那条天然序列是什么来源。"
"系统没显示来源。只显示‘已匹配到存档SBL-07_XXXXXXXX’，后缀被屏蔽了，我看不到后面的数字。"
"你觉得是生物样本库故意屏蔽的，还是那个样本本身就在权限层级里。"
"都有可能。"全熙说，"但我倾向于后者。那个样本如果没有被刻意隐藏，它的编号不会只显示前半段。系统里所有样本编号都是全的，只有被标记过特殊属性的才会截断显示。"
封兰曳没有再问，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满目车流，飞梭们有秩序地爬行，一段时间后车流少了很多，飞梭利落地拐弯，来到明显安静很多的路上。
晚宴的场所在三环一栋旧式建筑里，很典型的富人区，外墙保留了百年前的石材纹理，又暗中提示了屋主难以企及的身份。
全熙把车停在侧门，没有熄火。
"你进去待着，我不下车。"
"你刚才说陪我。"
"我说的是‘我陪你去’，意思是送你到门口。进去你自己站。"
"大爷的，"封兰曳气笑了，"你耍我？"
"你来了，不是吗？"全熙道，"而且我有一场行动，打过报告的，你可以查。"
封兰曳重重呼出一口气，指了指他，推开车门。
厅内的光线偏暖。顶灯吊得不高，照在深色桌布和玻璃器皿上，折射出的反光不刺眼。封兰曳进门时门口的管家智能拿着名单核对了一下，扫描他的脸后在名单之后画了一个勾，侧身让开。
他没有往中间走，沿着墙边绕了半圈，靠在厅内右侧的一根方柱旁边，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很快找到几个熟悉的人。
亚历山大在主桌那边，跟旁边一位白发军官说话。他今天穿的是常服，肩章是旧的，边缘有些磨毛了。他说完一段话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了一下桌面，声音不高，但封兰曳隔了大半个厅还是听见了。
祝神玉站在主桌旁边，没有落座。他在等致辞开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有人经过他旁边跟他打招呼，他抬头，微笑，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又落回去。
封兰曳收回了目光。
装货。
来的路上封兰曳短暂了解了这场晚宴，这位干部虽然明面上是灰党，但白化倾向都是心照不宣的，果然大约二十分钟后祝神玉上台，作为主持致辞。
致辞内容不出意料，联盟深空事业的百年回顾，技术突破，未来展望。封兰曳站在立柱旁边听着，注意力没有集中在词句上，只是让声音在背景里流过。提到生物科技时祝神玉说了一句："生物科技领域的持续突破，为深空探索者的生理保障提供了更可靠的基础。"
然后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长，大约一两秒。但跟整篇致辞的流畅节奏相比，这个间隙很显眼。
当然封兰曳更感觉是自己在挑刺。
致词结束后人群散开，杯盏碰撞和交谈的声音重新升起来。封兰曳从立柱旁边移到了酒水台附近。那里的灯光更暗一些，人少，站在边缘不容易被注意到。不多时，他又注意到一位熟人。
莫菲利特在酒水台靠里的位置，正跟一个穿灰色便服的人低声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正常社交近了一点，声音不高，但位置选得好，站得近就能听清。
"当年旧塔清场的时候，邓肯不肯签确认单。"莫菲利特说。
"拖了多久？"
"将近两周。上面催了好几轮，他就是不签。最后是许怀沙去的。"
"许怀沙？"
"对。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邓肯签了。"
"谈了什么。"
"没人知道。许怀沙没说，邓肯也没说。反正签了。"
灰衣人没有再追问。两人碰了一下杯，话题转了方向，声音更低，封兰曳没有再听。他端着酒杯往侧边走开了，杯子里是水，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绕了半圈，经过窗边时余光扫到了一个老人。老人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人一桌，桌面空荡，只有一盏装饰性的小蜡烛灯亮着。他穿一件旧便服外套，颜色洗到接近灰白，袖口的线头松开了一小段，搭在手腕上。胸前别着一枚旧铜色的徽章，封兰曳走近时认出了那个图案。
问天计划百年纪念章的早期款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批都旧，像是发射前定制的第一批。
这个太稀有了，封兰曳的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不过他没有走过去。经过窗边之后他在另一侧窗沿旁站定，侧对着那个方向，举起香槟杯喝了一口。从那个角度用余光能看到老人。老人正低头看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双手，蜡烛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
窗缝里漏进来一阵风，灯焰晃了一下，光照的角度变了不到一秒，但就在那一下，封兰曳看到老人的手背外侧有一道旧疤，从指根延伸到腕骨上方，长度大约三厘米多，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愈合留下的。灯焰恢复之后疤又落回了暗处。
封兰曳移开了目光。
他后来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记住了那道疤。当时只是扫到了一下，没有多看。
晚宴散场时他沿着出口方向走，经过老人桌边时老人没有抬头。他继续往前走，出了门。
风比进去时冷了一些。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等全熙，全熙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说"路边临时有位置停，我就在你左前方五十米"。封兰曳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全熙正在看终端，看到他进来就把终端扣在腿上。
"怎么样。"
"没人找我说话。"
"那就好。送你回去。"
"不回去。"
全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去公墓。"封兰曳说，"邓肯的墓。"
"大晚上？"全熙一愣，"你要盗墓还是撞鬼？"
全熙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调转方向，把飞梭驶离侧门，沿支路向城市外围开。封兰曳靠在副驾上，窗外的路灯从密变疏，建筑群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
"全熙。"
"嗯。"
"SBL-07那个编号的后半段格式，你还记得多少。"
"第三位是字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具体几位我没看清楚，系统显示到第七位就断了。"
"你把格式发我。"
"现在？"
"到了公墓再看。"
全熙用单手在终端上划了两下，然后把它放在中控台边缘。"发了。"
飞梭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从暗蓝转向更深沉的黑色，公墓的方向在远处被一道低矮的山脊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公墓的外墙在远光灯里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轮廓，门虚掩着，铁栅栏在风里微微晃动。全熙把车速降了下来，在门口的路边停住，熄了引擎。
封兰曳推开车门下去，冷空气灌进来，朝那扇虚掩的铁门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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