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三章 大风（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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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兰曳回到旧塔的时候，戈壁的天色正在从暖白转向灰蓝，风从塔身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沙粒和干燥的尘土气味，打在靴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推开旧塔的铁门，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塔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四周的混凝土墙壁吸收了。
他没有去主控室，先在第一层设备间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终端屏幕亮着，图兰朵还没有回复。那条指令还在发送状态栏里，显示"已送达"，已读标记没有亮起来。
他把终端放在膝盖上，没有关掉，也没有再看它，坐在设备间里，背靠着的混凝土墙壁贴着他的后颈，凉意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进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不能保持太久。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沿着螺旋梯上了主控室。
旧塔主控室里的灯还亮着，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冷白色的光从顶棚照下来，落在那块灰白色的金属面板上，他走到主控台前，把终端放在面板边缘，然后坐下来，伸手打开了主控台的备用电源开关。面板上那排老式按键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几盏绿色的小灯在键帽下方的凹槽里发出极微弱的光。
他没有立刻操作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排亮起来的绿灯放空。
然后他打开终端，调出许怀沙的病房访问记录调阅通道。
他的权限在技术委员会复核期间没有被冻结，感谢亚历山大在会议上明确的那句"权限不变"，他把自己的终端接入医院系统的访客记录库，输入了许怀沙的住院编号。
记录显示，许怀沙消失前四小时，有人用许怀沙本人的特聘专家权限登录了医院的访客系统，登录时间和他离开旧塔前往指挥中心的时间大致重合。
那个时候封兰曳正在路上，沈泊安已经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了。
封兰曳看着那行登录记录，把时间戳和许怀沙失踪的通报时间并排放着，中间相隔了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从医院把人移走，清除沿途的监控记录，安排一个不会被发现的新位置，然后恢复医院系统的时间线，让缺失的片段看起来像是系统故障。
他把那条登录记录截图存了下来，放在离线文件夹里，和其他几份存档放在同一层目录下，然后他关掉了医院系统的界面。
主控室安静了一阵。封兰曳靠在椅背上，手边的终端屏幕暗了下去，片刻后，他又把终端拿起来，打开地图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坐标。
SB-7。
地下城回收站。
监测站。
他把三个位置标记在地图上。SB-7在旧塔西南方向约三十公里处，地下城回收站在联盟主城区下方，监测站在联盟管辖边缘西北向，三点之间的距离不等，SB-7到回收站的距离比回收站到监测站的距离短了将近一半，监测站到SB-7的连线则跨越了联盟管辖边缘的大片空白区域。
他用手指沿着三个标记点划了一圈，然后从工具菜单里调出连线功能，三条直线在屏幕上生成，把三个点连成一个不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重心落在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区域里。
那片区域不在联盟公开地图上，没有设施标识，没有航道标注，没有地形的等高线，像一块被故意跳过没有绘制的内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保存下来，在文件名的备注栏里输入了三个字："待核实。"
他关掉地图，把终端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主控室的灯光照在金属面板上，反射出一层均匀的冷白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偏西的日光沿着墙壁的边缘慢慢爬升，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更暗的色调。
天黑之后他坐直了身体，伸手打开了旧塔接收程序的主开关，程序启动，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一条细线从屏幕左侧向右侧推进。
会议只叫停了归航计划，没有直接禁止旧塔设备的运行，他在灰色地带里操作，但没有触及任何被明文禁止的指令。
论钻空子这群根正苗红的学院派还是没有他厉害。
他把手从启动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波形图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底噪保持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没有跳出任何调制信号的峰值，他等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戈壁的星光从暗蓝色变成了更深沉的黑色，久到波形图的细线在屏幕上从左到右走了不知多少遍。
那条线上始终没有出现他等待的东西。
他没有关掉程序，只是让它继续运行着。波形图在他的余光里持续移动，像一面不会泛起涟漪的水面，只是在那里。虽然这样不提供任何信息，但同时也没有拒绝任何可能性。
接近午夜的时候，终端亮了。不是图兰朵的回复，是一条信息，匿名用户。
"雪男存活，不要寻找。"
封兰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几分钟前，但发送位置在通讯系统里没有留下有效定位数据。
他又核对了一下，是的，没有坐标，没有基站接入点，没有信号传输路径的残留记录，不知是不是信号在某处被截断了传输路径上所有的元数据，只保留了内容本身被投递了过来。
他没法确认这条消息是雪男本人发的，还是控制了他终端的人发的，但现在也没有地方让他轻举妄动。
他把那四个字截图存了下来，和SB-7的辐射报告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天亮后约一小时，终端亮了。
封兰曳坐在主控台前的椅子上，没有合眼，波形图的细线还在屏幕上移动，底噪平滑如初，一整夜没有任何调制信号出现。
他的目光从波形图上移开，落在屏幕边缘弹出来的提示上。
发送者图兰朵，加密频道，消息长度比平时的工作状态更新长得多。
图兰朵的消息分成两段。第一段是文字，第二段是一份扫描件的附件。
封兰曳先读了文字部分。
"沈泊安的法定代理人授权书已找到，存于档案管理司人事科备案系统底层，层数比较深，签批人许怀沙，签批时间在许怀沙车祸前一周。授权书在备案系统内被标记为'有效期至本人撤销或无法履职'，没有设定截止日期。"
他把目光再次落在那行签批日期上。
车祸前一周。
这个时间点让他停了一下。
如果许怀沙是在收到他的邀约之后才做的准备，那么时间对得上，邀约发出后，许怀沙完全有有时间可以把沈泊安推出来。
但授权书的签批在邀约更早。
这意味着许怀沙在收到封兰曳的邀约之前，就已经把沈泊安放到了法定代理人的位置上。
理论上而言，这个时间点他不知道封兰曳会来找他，也不知道旧塔会被修复，在那个更早的时间点上，他将一个白板推上了拥有很大权限的位置。
这个人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白板。
这个日期太早了，早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许怀沙不知道他会来，那许怀沙在防谁？如果许怀沙不知道旧塔会被修好，那沈泊安被安排的这个位置是为了应付什么事？
他没有什么可以放上去的答案。那个日期放在那里，往前推一周，再往前推一周，都找不到一个能对应的触发事件，它像是凭空出现在时间线上的一个标记点，周围没有可以连接它的东西。
这就很惊悚了。
封兰曳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行日期记在了脑子里。
他继续往下翻。
图兰朵的文字部分后面附了一段补充说明：
"授权书底部有一行手写备注，拍照附在附件里。字迹比对和许怀沙的其他手写记录一致。"
封兰曳点开了附件。
扫描件的画质不算很高，像是从旧式终端屏幕上翻拍下来的，纸张边缘有些泛黄，但字迹清晰可辨，授权书的正文是标准格式，落款处许怀沙的签名位置靠右下，和他之前在那些流转记录表上看到的签章位置一致，这里挑不出毛病。
签名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墨水颜色和正文的打印墨不同，偏深，像是用不同笔写的。
"此授权在本人无法履行职责时生效。"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补上去的，和上面那行备注之间隔了一小段空白：
"沈泊安持有本授权书全部副本。"
哟。
封兰曳盯着那行更小的字。
真的是副本吗。
许怀沙在签下这份授权书之后，没有把正本留在系统里做唯一存档，他把全部副本都交给了沈泊安，让沈泊安拥有这份授权的唯一实体证据，系统里的这份扫描件只是一份备份，或者只是备案系统里留下的一条记录痕迹。
这欲盖弥彰的话不就表明真正的授权书原件在沈泊安手上吗。
主控室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戈壁的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灰白色的金属面板上，在按键之间的缝隙里投出细长的暗影。
他靠在椅背上，把终端屏幕翻转向自己，把文字部分和附件并排打开，看了两遍。然后他关掉了附件，只留下文字部分，把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
许怀沙在出车祸前一周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失去行动能力，他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方式，但他知道这件事会来，他把沈泊安推到了法定代理人的位置上，把全部副本交给了沈泊安，然后在车祸发生之后，沈泊安以合法身份出现在医院走廊里。
这是当下相对合理的推测。
封兰曳想到沈泊安站在医院走廊里和护士说话的样子，他当时没有多注意沈泊安的动作细节，只记得他是从走廊那头的扫描门走进来的，仪态从容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穿着最平平无奇的制服，说自己是许怀沙的法定代理人。
当时封兰曳觉得这个人的出现很巧，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份授权书的签批日期，那才不是巧合，那是计划的一部分。
许怀沙在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沈泊安放到了封兰曳的必经之路上。
封兰曳把图兰朵的消息关掉了，终端屏幕回到了主界面，他把手从终端边缘收回来，撑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某一个点上，他在让那些信息在脑子里沉淀，回忆着这些天沈泊安的一举一动。
封兰曳不得不承认，沈泊安没有撒谎，但他从来没有把真相交出来。他陪着自己走了一程又一程，但不一定是真心的。
他想到图兰朵在追查授权书的过程中顺带查到的东西，沈泊安的入职登记，只有一页，没有出生年月，没有学历记录，没有前单位，干干净净得像一张刚出厂的白纸。他之前看到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他把那一页空白和车祸前一周的授权日期并排放着，发现中间缺了一段他根本看不见的内容。
一个没有记录的人在车祸前一周被许怀沙授权为法定代理人，持有全部副本，出现在医院走廊里，然后跟着他走了那么多地方，他拒绝在联盟其他人面前出现。
傻子才看不出来档案管理司系统里那一页空白是操作的痕迹，许怀沙做过这种事，旧塔那七个人就是这样被移出系统的。他之前没有深究，是因为这件事不在他当时的调查方向上。
但现在方向变了。
封兰曳坐在主控台前，把手掌平放在灰白色面板边缘，感受到设备运转时传导上来的极微弱振动。
沈泊安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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