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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大风(二十 ...

  •   门轴锈得不算厉害,推开的时候只响了一声,短促,像有人踩断了一截干树枝。封兰曳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靴底落在公墓内侧的砂石地面上,声音被夜风和开阔的地形吸走了大半。

      公墓比他在外面看到的更大。铁门进来之后是一条直路,两侧排列着墓碑,间距均匀,材质不一,有些是深色的石材,有些是发灰的混凝土,在月光下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上面的字。

      路的尽头是一栋矮建筑,像管理处的值班室,窗户透出一线光,很弱,像是留了一盏夜灯。

      封兰曳没有沿着直路走。他往右侧绕了一下,经过两排墓碑之间的间隙,绕到值班室的侧墙边。窗内的光线是暖黄色的,从老式百叶帘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形成几道窄长的亮条。

      他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往里看,一个老人坐在靠里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台小屏幕,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界清晰。他没有在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守着夜就已经是全部的工作内容。

      封兰曳绕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老人没有立刻起身。他先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他比封兰曳矮了将近一个头,头发全白,穿一件旧棉服,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看着封兰曳,没有说话,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又移回来。

      封兰曳先开了口:"邓肯博士的墓在哪里。"

      老人没有回答,又看了他两秒:"你是谁。"

      "我是海伦的朋友,她让我过来看看。"

      海伦这个名字对联盟而言太轻了,没人会了解一个已经逝去的边缘人女儿叫什么。所以封兰曳这招很容易糊弄过去。

      果然,老人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柔和了一些。

      "她还好吗。"

      "还好。"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对。"

      老人侧身让开门口,转身走回屋里,封兰曳跟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窄床,角落里放着两个铁皮柜。桌上的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公墓的平面图,有一个点在不停闪烁,像是某处的感应器。

      "我从来没见过他女儿的朋友,"老人说,坐回椅子上,"你是第一个。"

      “之前一直在忙,现在才有空来。”封兰曳答。

      “成年累月地忙啊。”老人缓缓道。

      封兰曳没有接这句话。

      好吧,自己找的借口非常假。

      他在桌边站定,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平面图,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到老人身上。

      "我想了解一下她父亲下葬那天的事。"

      老人看着他,不说话,大约过了三四秒,他转开目光,望向窗外。

      "那天来了很多人。研究院的人,穿深色制服,七八个。他们把棺材抬下来的,没让殡仪馆的人碰。我在这里守了四十多年,第一次看到研究院的人亲自抬棺。"

      "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上面有老年斑和深浅不一的旧痕。"棺材是凉的。"

      "凉的?"

      "凉得不正常。我搭了一把手,手贴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像木头该有的温度。不是普通的那种凉,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但后来我查了一下,邓肯没有申请过遗体冷藏,医院那边也没有记录。"

      封兰曳想起来了,这个之前图兰朵跟他讲过。

      "抬棺的人长什么样。"

      "深色制服,没有肩章,没有标识。我分不清是哪个部门的,但衣服的材质不像普通工装,像是统一配发的那种。领口那里有一道红线,我记性还行。"他抬起手比了一下领口的位置。

      封兰曳在心里把这个特征先放着。档案管理司的后勤科制服他在旧照片里见过,领口有一条暗红色的滚边,跟老人描述的吻合。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问:"棺材抬下来之后呢。"

      "直接下葬了。没有仪式,没有讲话,他们什么都没说。抬棺的人走了之后,我填的土。"

      "你当时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沉默了一瞬。"当时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后来过了几天,我路过那个位置的时候,地面有一块区域的温度比周围高。不是烫,是那种地下埋了什么东西之后透上来的余温。我以为是什么管线,但公墓下面没有管线。"

      封兰曳的呼吸没有变,但他注意到老人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像是在回忆一件他想了很久但没有说出口的事。

      "那个温度持续了多久。"

      "大概两个月。之后慢慢退了,但现在那里还是比别处略高一些,冬天的时候落雪化得比周围快。"

      封兰曳没有追问这个。他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然后问:"下葬前那几天,你有没有看到过其他人来过这里。"

      老人没有犹豫,像是这个画面他一直放在那里等着被人问。"下葬前夜。很晚,大概半夜。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邓肯的墓坑旁边,站着没动。我当时以为是家属,但第二天问了,海伦没有来过。"

      "那人穿什么。"

      "深色外套,看不清脸。但他身上有一个图案,月亮底下反光了一下我才看到的——位置在袖口,像是绣上去的,大约这么大。"他比了一个三角形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硬币大小的范围。

      "什么图案。"

      "不知道啊,好像是一根棍子。"

      棍子?

      封兰曳突然想起什么,调出一张照片:“是这个吗?”

      “嗯……好像是吧,好像是。”老人仔细思忖。

      封兰曳收回那张权杖的照片,若有所思。

      这个细节别人不主动提封兰曳都想不起来,但现在一看,这个权杖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

      老人看他没有追问,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一句。

      “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封兰曳道,“只希望您不要将我到来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就好。”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除了邓肯,两年前还有一具棺材也是研究院的人来抬的。"

      "什么人。"

      "一个女的,年纪不大,档案上写的是旧塔的退休职工。她下葬的时候来的人比邓肯那次少,只有四个,但穿的是一样的制服。棺材也是凉的。"

      封兰曳想了一下旧塔七人的名单。三个退休,一个死亡,剩下三个不知去向。两年前那个时间点正好对得上。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记得。她墓碑上刻的名字是韩敏京。"老人说。

      封兰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桌上的屏幕光在他手背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条。他沉默了几秒。

      "邓肯的墓在哪一排。"

      "西边第七排。从这数过去第七列,第三块。"

      "我能过去看看吗。"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桌边拿起一个手电筒,递给他。"路不平。天亮前回来就行。"

      封兰曳接过手电筒,没有打开。他转身走出值班室,沿着老人指的方向朝西边走去。手电筒在他手里微微晃着,月光照在地面上,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经过一排又一排,靴底落在砂石上的声响被宽阔的空地吸收,没有回音。

      西边第七排。

      他数到第三块墓碑的时候停了下来。墓碑是深灰色的石材,表面平整,上面刻着字,月光下勉强能辨认。封兰曳蹲下来,手电筒亮了一下又关上,他坐在墓边一块较平的石板上,把手电筒放在膝盖旁边,坐在那里。

      他感觉到地面传来的温度。很轻微,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混凝土从下面透上来,跟周围的土地温度不太一样,高一点,像有什么东西还在下面转着。夜风从墓碑之间的缝隙穿过来,他坐了一会儿,感受着那片温度从地面传上来。

      他想起老人说的两件事:邓肯棺材底部的温热,还有那个两年前葬在这里的退休职工。两具棺材,两个旧塔的人,两条都是凉的。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放回裤兜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直路,先在西边第七排的末端站了一会儿,回身看了一眼邓肯墓碑的位置。月光下那块深灰色的石材和周围的墓碑没有区别,但脚下的温度是从同一个地方透上来的。

      他暗暗记下了这些,走回值班室。老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封兰曳把手电筒放在桌角,道了一声谢。老人接过去,搁在手边,像是等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守公墓的。"封兰曳说。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记得所有细节——几个人,什么制服,领口什么颜色,连袖口上的图案大小都说得出来。普通人不这样记东西,您老人家记得如此清晰,这记忆力分我一点都够我用三辈子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以前在旧塔做安保。后来退役了,上面把我安排到这里。公墓清静,适合养老。"

      "哪一年退役的。"

      "旧塔第一次申报清场那年。距今大约十二年前。"

      封兰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摩擦声。他走回飞梭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全熙靠着座椅,等他坐稳之后没有发动引擎,侧过身看他。

      "怎么样。"

      封兰曳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棺材是凉的。研究院的人亲自抬的,没让殡仪馆碰。抬棺的人穿的是档案管理司后勤科的制服,领口有红线,跟之前从旧塔退役的那七个人的调动记录里签的部门一致。下葬之后地面有一块区域的温度比周围高,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现在还是略高一些。下葬前夜有人来过,袖口有权杖的图案,这个图案之前在旧塔也发现过。"

      他说完,停了一下。

      "以上是事实。"

      "然后?"全熙问。

      "然后是问题。邓肯没有申请过遗体冷藏,但棺材是凉的。研究院没有理由为一个退休的旧塔维护工程师安排这么正式的葬礼。下葬前夜有人来过,第二天没人再提这事。地面有持续热源,我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他靠在座椅上。"邓肯死之前拒签过旧塔的退役确认单,许怀沙谈了一夜他才签。两年后他死了。现在我们知道他埋的地方下面有东西在发热,当时有人在下葬前夜来过。"

      他停了一下。

      "这里面没有一条能单独说明什么。但放在一起,我觉得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邓肯的死,不是自然死亡。至于是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

      全熙听完这段话,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几秒。"你刚才说除了邓肯还有一具?"

      "旧塔的一个退休职工,名字叫韩敏京。抬棺的也是同一批人,棺材也是凉的。"

      "你想怎么做。"

      "查她的档案。看她之前在旧塔干什么。"

      全熙点了点头:"还真没白来。"

      飞梭调头。窗外的公墓在倒车镜里慢慢变小,铁门被收进夜色里,变成了一个灰白的剪影。封兰曳靠在副驾上,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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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欢迎评论,段评已开 在改文章标题,明天会更新新封面,文章还是这个文,现在在修改,打扰了(2026.8.10)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