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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只有那明月,知道过程壮烈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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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响鞭远远从院外传来,悟空眼睑颤动,从记忆里杨戬的怀抱中抽出自己。丑时过寅时至,短短一两个时辰的安宁已毕,灵山将迎来又一轮的嘈杂。
深吸一口气,悟空闭着眼,关上听觉,将身心沉入灵台那道玄奥轨迹的参悟中。还有两日,还需忍耐。
凌晨时分,那个冒失小沙弥跌跌撞撞送了些灵果灵液,放下食篮也不说话,磕个头爬起就跑。悟空看看地上撒了大半的水罐,再瞅瞅远处两条小细腿捣腾地飞快的小光头,摇摇头,闭了眼,继续打坐。
卯时中,悟空整了整佛衣,拂平盘腿一夜压出的褶皱,抬步前往大殿,在台阶下遇见了文殊。文殊骑着青狮,带着数十号随侍浩荡而来。青狮旁更有兽耳彩衣近侍捧着经幡净瓶等物,随行左右。
瞄见悟空,文殊举手止住队列,跳下狮子,召来领头一个彩衣,打发她带队回返。自己则缓步行至悟空面前,合掌顿首,行了个礼,“斗战佛。”
悟空胡乱点了个头,回礼后举步迈上台阶,准备进殿。
“且慢,”谁料,文殊伸手阻止,“有件事却要与斗战佛商量,底下人办事不牢,昨日清凉塔未及备妥,让斗战佛屈就一夜文殊院。”
悟空左脚踩实台阶,扭过身体,微微眯起眼,等着下文。
文殊笑吟吟继续说,“斗战佛爱清静,那文殊院实过于吵闹,扰了斗战佛的清静,着实可恶。我已命众伽蓝比丘紧赶着打扫好了清凉塔,今日请斗战佛移驾,两全其美,可好?”
悟空冷笑连连,看着他装模作样。他深深地凝视文殊几息后,丢下一句话,“随你。”而后一步一个台阶,越阶而上,将文殊远远丢在身后。
文殊立在当地,含着笑,下巴却高高挑起,得意地看着悟空走远,而后在团团围上来罗汉圣僧簇拥下走上台阶。
后两日的讲经与前一日一样无聊,悟空凭着莫大的耐力捱过了这趟苦差。经坛一撤,他找到唐僧耳语两句,又冲着观音使个眼色,便悄悄溜了,后面的宴席都没参加。
上首一圈灵山大佬洞若观火,哪个不晓。只各有各的盘算,权当不知。如来虽面色不虞,到底默许他的缺席,没就这事找他麻烦。
离开灵山的猴子身心舒畅,脱缰一般直冲梅山,半刻等不及。散了法会的悟空驾云冲入梅山,深深地吸一口清幽草木香味,才觉得腌入身体里的香火味散去。
时至将暮,杨戬公事已毕,左手持着本书,右手挟着杯茶,对着窗外湖水缄默不语。哮天蜷在他对面,狗头搭在桌沿,长嘴微张,对着桌上几盘糕点流着哈喇子。
悟空闪身进殿,对着哮天的狗头狠狠一敲,“没出息,要吃不会自己拿,你没爪子?”
哮天对着悟空呜呜低吠几声,扭头狗爪一伸,微光闪过,一块糕点进了嘴,吭哧吭哧细细咀嚼。
杨戬放下茶杯,看着悟空敲蠢狗,看着悟空大摇大摆坐下,看着悟空端起他的茶杯就喝,又扒拉几块点心扔进嘴里,末了心满意足地摸肚子,“还是这茶像茶,如来那里的水一股子香火味。”
待悟空吃饱喝足,杨戬伸出指尖点上他前胸,金光起,临行前杨戬亲手画上的符纹次第而亮,而后隐没。
“这趟无事?”
悟空咧开嘴,“除了跟以前一样吵,其它的,倒没出什么事。”
“水又是怎么回事?”杨戬明显还惦记着悟空刚才的抱怨。
悟空摆摆手,“那倒不是这一趟的事,有些年了。灵山的水里,香火味一日浓过一日。如今喝到嘴里,直如倒了一捧烟灰进嘴,难以下咽。”
杨戬眉间收紧,伸出手按在悟空前心。悟空随即抓住他的手,举到嘴边吻在他的掌心,“没事,自我发现味儿不对,就没再喝过那水,也没再吃过果酒饭食。”
杨戬才稍稍放下心来,正要说什么,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
悟空放下杨戬的手掌,杨戬收回后扶住桌面,“何事?”
房门被推开,姚公麟自外入内,抱手一礼后禀道,“昨日鮆鱼群过了宝瓶口。”
杨戬知道此事,那群鮆鱼这些年体积越发庞大,尤其那只领头的,更可谓塞山填海。昨日过宝瓶口,若非杨戬镇住了大江水,河水早冲破了堤坝。
姚公麟奉上一只黑色玉瓶,“今日那黑蛇找上门来,留下此物,谢二郎相助。”
杨戬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只黑瓶上,悟空亦深深叹息。良久,杨戬才抬手示意姚公麟拿走,“入库吧。”
“姚爷爷,姚爷爷,”走廊里一个草头神急步跑来,跪下磕头,“真君,刚刚,刚刚,出去巡逻的兄弟回禀,那群鱼精,在上游千里外被人,被人给收了。”
悟空目光一厉,眼底泛起杀意,“谁收的?”
“雷,雷部赵元帅。”
悟空怔愣,而后冷笑。赵公明,财神之首,雷部元帅。天庭的手,伸得真够长。
杨戬的眼风扫过那只黑瓶,一摆手,“下去吧。”
悟空猛地转头看向杨戬,又飞快拧回来,微微垂下脑袋。
姚公麟弯腰告退,带着草头神离开,前去将玉瓶入库。
两人走后,室内一片沉默。
杨戬伸手一招,招来一瓶酒,再变出两只大杯,倒满后摆一杯在悟空面前。悟空咬着牙,攥紧杯身,仰头闷了一杯酒,又抢过杨戬手里那杯,再度一口闷掉。
杨戬依旧沉默,再次执壶倒酒。而悟空也不说话,杨戬倒多少他就喝多少,酒到杯干。两人就这样谁也不看谁,一人倒,一人干,持续了很久很久。
哮天悄悄地慢慢地一点点退到角落,脑袋伏地,睁大一双狗眼,目不转睛看着两人。杨戬的酒像是无止境,而悟空的量,也无止境。五十壶后,悟空的双眸依旧明亮,但眼底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似要焚尽天地。
百壶后,杨戬不再倒酒。他双手一挥,矮桌上的壶,悟空手里的杯俱都消隐无踪。悟空手里一松,坚硬的指甲敲打掌心,发出细碎的金铁交击声。
杨戬隐在桌面下的手用力掐住膝盖,无声叹息后直视悟空的双眼,“酒多了,去睡吧。”
悟空燃烧的金眸黯淡了一丝,他松开拳头,站起身大步离开房间。房门合上后,杨戬猛地闭上眼,房间里的空气无声地震荡,波纹层层叠压,在书架上地板上墙壁上割出深深浅浅的裂隙。
但背后的这一切,悟空都不知道。他带着愤怒不甘回到自己房间,甩上门后踏上床榻,盘腿搭掌,五心朝天。
他闭上眼,强行沉入灵台,沉进那条玄奥的轨迹里,神识再度举起棍棒,挥出收回,再挥出再收回,一遍一遍一遍地重复。可无论怎么挥,却始终不能圆融无碍,棍锋总在将尽未尽处滞涩僵硬,全无半点灵韵。
他的呼吸渐加粗重,血液在灵酒的刺激下加速循环,冲上面颊,眼尾透红,宛如一团火聚成团侵入肌肤腠理。而后在火焰里点点金光显现,自眉心向后延伸成箍形,凝如实质。
悟空抬手掐住前额,鼻腔里满是香火味。细细的黑丝自光形金箍里探出头,如细小扭曲的触手窸窣着向灵台蠕动,爬到灵台边狠狠扎进去,瞬间封闭灵台,阻断了内外灵力。
针扎火焚的刺痛感剧增,悟空浑身颤抖,一手撑地,一手抠额,耳边响起了刺耳的猪嚎声。
“猴哥啊,我的好师兄,你死了我老猪怎么活,行礼还没分呢。”
是八戒,他又在嚷着分行李了。不,不对,这是哪儿,我在哪儿。
心如火焚,四肢僵冷,喉舌刺骨冰凉,这感觉如此熟悉,是,是火云洞,是三昧真火。
火气攻心,他还没死,就要死了,一个人来了。
是谁来了?
八戒还在嚎哭,一声尖锐的鹰唳自高空急速坠落,尚不及分辨来自何方,已至身前。
“真,真君。”八戒抖着嗓子唤了一声来人。
来人跨至悟空身侧,冷冷吐了两个字,“退下。”
八戒不敢放肆,连滚带爬后退,边退边表忠心,“老猪什么都没看见。”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悟空衣服前襟被拉开,来人温凉的指尖在他前心游走,并指画了一道符。符很管用,瞬间安定逆行的气脉,牵引灵气归位。
悟空呛咳出声,睁开眼,迎接他的是杨戬左眼的一滴泪。杨戬单膝跪地,左手搭在膝盖上,另只手隐于袍服下,紧握成拳。
“你,你,”悟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未及问完,就见杨戬站起身,扭头就走,问出口的话光速换了,“你怎么走了?”
“陪舅舅下棋,下到一半,你这边出事了。”杨戬侧对着悟空,嗓音依旧淡然自持,只最后三个字,略有些含糊。
悟空呼吸急促,他想拥抱,又想亲吻,开着不可自抑的混账玩笑,“真君,你这是欺君呐。”
杨戬吸口气,身形欲动,悟空急忙阻止,“嘶,别走别走,反正,已经欺君了。”
杨戬气急,侧身居高临下地睨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为了只猴把玉帝晾棋盘边了。”
“不止。”
“还有什么?”
杨戬胸膛微微震动后,上前一步坐下,与悟空并肩,眼神坚定地直视前方,望都不望悟空一眼。
“你怎么知道老孙出事了?”
“感觉到。”
“隔这么远?”悟空勾起嘴角,嘿嘿笑出声,出口瞬间变成呛咳。
杨戬闭上眼,“不止是我。”
明知不该,咳两声后,悟空还是选择继续逗弄杨戬,“你救我,画的什么符?”
“安神引气符。”
“能教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我画给你的。”
野岭无人,涧水叮咚,圆月高悬。水声合着虫豸鸣声,在月光下轻轻吟唱,唱出一首心花怒放。悟空觉得自己的心化了,化在月辉里,化在杨戬嗔怒的眼里。
杨戬继续放狠话,“下回,再让个毛孩子烧成这样,我可不会管。”
悟空不依,顶起嘴,“杨二郎,你以前可不爱说这种话。”
“以前,你也没差点死在我够不着的地方。”杨戬呼吸乱成一团。
“老孙没那么容易死。”
“你最好没有。”杨戬偏过头警告,语气很轻,目光很重。
“你什么时候回去?”
无人回答。
悟空叹口气,勾着杨戬的脖子拉进怀里,低头亲吻他的头发,“你回去,玉帝那边,会不会找你麻烦?”
杨戬靠在悟空胸口,脸埋进悟空脖颈,“以后,别作死。”
悟空喉节滚动一下后,另只手抬起,落在杨戬后脑勺上,毛茸茸的手指半陷进杨戬的发间,“杨戬,我好欢喜。”
顷刻间,喜字涨大,炸开,化为澎湃伟力迸碎幻象,灵台被冲开,巨量灵力自颅顶灌入,逼出经络里的酒液。
悟空全身汗如雨下,黑丝抽回,金箍隐没。他睁开眼,梅山柔和的风裹着草木清华拂过脸,一派安然。昏暝的静室在火眼金睛下很安静,没有火,没有水,也没有月。
一阵光起,满室皆明。杨戬黄色罩袍伴着满屋的烛光出现在悟空眼前,急步走近,单膝点地,一手扶上悟空脸侧,另手搭于膝上,“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情境过于相似,悟空半天回不过神。直到面颊滚落的汗水滴上杨戬手背,才猛然惊醒,两只胳膊张开,箍住杨戬,喃喃自语,“你来了。”
你又来了。五行山是你,黄风岭是你,雪夜留我的是你,号山救我的还是你。
一直是你,只有你。
杨戬的肩膀被挤压得隐隐响动,他皱了一下眉,抬手抬起扶上悟空后脑,细长手指没入粗硬毛发中,“嗯,我在。”
你在,你一直在。悟空脸颊微偏,鼻尖摩擦杨戬耳根,脸颊埋入杨戬脖颈。
静静依偎许久,久至月过中天,久至晨光熹微,杨戬才推开悟空,双手扶住脸侧,轻声问,“怎么了?”
视线划过杨戬平静的面容,悟空望入杨戬眼底,倏尔咧嘴,“酒多了,气走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