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10、玉帝秘旨 悟

　　悟空从后锁住杨戬的腰，脑袋伏在杨戬背上，“当真不随我回花果山？”
　　杨戬眼睛后瞥，万分不在意的口吻，“你二哥来访，且去做什么。” 仗着悟空在身后，嘴角含着三分讥诮，“拿他问罪？”
　　悟空僵住，他忽略了，这次来的是他那位结拜二哥覆海大圣蛟魔王。不知怎地，杨戬对他极为膈应，每次都听见这个名字不是嘲便是讽，要不就极力忍耐。
　　杨戬身体微动，灵力震开悟空脱身，连退三步告诫悟空，“快去快回。”说罢，不等悟空回答，身形一闪消失了。
　　悟空缩回没抓住杨戬的手，抱臂扬声，“舍不得我就不去了。”
　　后殿里毫无声息，悟空拍拍手，转身出门，带着花果山派来的信使离了梅山。蛟魔亲至花果山，于情于旧，他不能不露面。就是可惜，没赚上二郎一起。
　　杨戬的神识跟着悟空离开梅山百里才收回来，他端起一杯茶，举在半空，对着窗下一泓湖水出神。近处的湖水微澜，远处的前殿遥声，历历在耳。这殿，已有百年不曾如这般寂静。
　　风入静室，书面哗哗轻响。杨戬暗暗呼出一口气，抿一口茶，将目光移回书本上，却始终静不下心来细读。崖猿香燃了寸长，手中书一页未翻。
　　殿外来人轻扣门扉，侍者通禀，“太白李星君到访，姚太尉请二爷去前殿，说是有旨。”
　　杨戬放下茶盏，丢下一句你且去，化为金光掠进真君大殿。姚公麟已将李长庚让至偏殿奉茶，两人谈笑晏晏。
　　杨戬身形浮现，李长庚连忙放下茶杯，姚公麟随后而至，齐齐见礼，“见过真君。”
　　杨戬抬手虚扶，“星君有劳，所为何来？”
　　李长庚一拱手，“玉帝秘旨，请真君接令。”递出手中浅金卷轴。
　　杨戬眉心一动，单手接过秘旨，匆匆阅过，“海神星有异？”
　　李长庚面现为难，姚公麟会意，正要避嫌，杨戬单手一摆，淡淡开口，“星君无需多虑，但说无妨。”
　　李长庚眼角耷拉几分，苦笑着说，“老君遣人来告，海神星天地壁垒逐年日薄，恐将难以隔绝混沌侵蚀。”
　　“什么！”姚公麟大吃一惊，望向杨戬。三界皆知，太上老君乃人教那位教主三尸之一。因其承接教化之执，故常驻天庭，代三位天尊周旋三界诸事。
　　杨戬手指微紧，三位上尊实为最接近天道之人，由老君亲口示警，没人敢不当一回事，这趟海神星之行需立即动身。但海神星五陆二十四岛，一瞬心念划至花果山那人身上，杨戬暗暗叹气，罢罢，回来再好好补偿他。
　　“陛下忧心过重，偏斗部年年所载均无异状，因此欲请真君前往一观，以察实情。”
　　李长庚又奉上一卷文书，“此乃百年来海神星各观上禀记载，特交于真君。”
　　杨戬接过，抬手抱拳，“星君放心，杨某即刻起程。”
　　李长期庚唱喏，又切切叮嘱不可泄于外人知晓，这才告辞离去。
　　姚公麟紧皱眉宇，“海神星异状过于突然，百年无有所闻，一朝竟至如此恶劣？”
　　杨戬将文书轻轻一抛，文书悬浮半空，自动展开。近旁同时显现海神星堪舆图，文书所载已一一标注。
　　姚公麟随之望去，大吃一惊。
　　“什么！壁垒厚度只剩一半？”
　　单看逐年变化并不明显，但当长至百年，壁垒衰弱已成事实。
　　“海神星壁垒最薄弱处仅为仙灵陆一半，如今再削一半，”姚公麟额际隐现汗迹，“混沌侵蚀，修为越高者，抵抗时间越长，可海神星凡人居多，仙门极少。这，这，海神星还有正常人吗？”
　　凡人也好，低阶修士也好，皆被灌输混沌侵蚀之恐怖，但没人见过生灵如何被侵蚀。洪荒数元会，确为混沌侵蚀者不过寥寥数例，向由大罗金仙处置，详情秘之又秘。除仙佛两门高者，不为他人所知。
　　杨戬单手指向定海柱，“定海柱顶，当有天将驻守？”
　　“斗部雷部历年派值，实力当在金仙之上。今年，应是二十八宿。”
　　“灵山？”
　　“应是一位罗汉，实力略高于二十八宿。”
　　杨戬背着手，不再说话，眼睛一行行划过文书所载。
　　姚公麟面露疑惑，试探地问，“备五龙飞车？”
　　杨戬摇头，“不，准备一架飞梭即可。”
　　这是要暗访？姚公麟随即出言证实，“那通行文书？”
　　海神星质量小，上古大能以莫大法力牵其至仙灵陆左右，令双星共旋，海神星便一面永向仙灵陆，一面长背仙灵陆，分为星面星背。星背为亿万冻土，没有人烟。
　　而星面，星球海水被仙灵陆所引后，汇聚成占据整个星面的浅海万灵海，中央深四周浅。定海柱自万灵海最深处直指朝天，起云桥，连通仙灵陆。
　　仙佛两门于云桥两端设驻地，管理人员物资往来。通行文书便是天庭灵山所颁发的通关证明，仙凡均需持文书过云桥，往来海神星。
　　听见姚公麟如是询问，杨戬依旧摇头，“不必。”
　　姚公麟再度吃惊，他的视线依次划过海面五陆，晨昏线周沿二十四岛，“那你怎么进去？”
　　杨戬眼神下垂，在星球与天地壁垒间有一层空隙，密布不可见能量波纹，凡人触之即死。但太乙金仙以上，却可凭强横修为短暂往来。他可由此进入海神星。
　　姚公麟虽不解，但杨戬既已拿定主意，便不再多说。他施礼告退，“我这就去准备。”在他即将退出大殿时，杨戬的声音传来。
　　“当年花果山，可已查清？”
　　姚公麟嘴角一抽，眉宇浮出一丝苦笑。他转身，无奈地望着杨戬，“前次，孩儿们已禀，当年确是咱们的人擒的猴烧的山。”
　　杨戬背在身后的拳握紧，“谁下的令？”
　　姚公麟摇头，“不知，我一一问过，都说是上峰所令，但源头是谁，无人知。”
　　杨戬目光一凛，“无，人，知！”
　　姚公麟苦笑，“当年太乱了。你擒了他上天后，天兵天将随后就下了界，传的令也五花八门，有人趁乱报复也不为奇。”
　　报复么？
　　杨戬微微偏头，余光瞄向后殿。十数年前，就在那里，血海深仇，那人却说放就放。揭了疤，掀了疮，便不再喊痛。
　　“崩将军，还没找到？”
　　沉默一瞬后，姚公麟继续摇头，“找不到。这十数年间，兄弟们对当年四万七千猴一一追寻，生者索其地，死者安其魂，无一不究。”
　　他苦笑连连，“但就是这位崩将军，无地无魂，不知所踪。”
　　“我们用入梦搜了当年参与猴兵的记忆，循迹而追，却在花果山百里外失去线索。崩将军重伤沉入海里，意识不清。而后凭空消失，再无讯息。”
　　“入梦？”杨戬抬头直视姚公麟，尾音稍重。
　　姚公麟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事先已问过，都愿意配合，且全程用阵法保护神识，不会伤害到它们。”
　　“是么？”杨戬的语气依旧冷静，但姚公麟却在之中听出了些许躁意。他犹豫再三，终是吞下欲说出口的话，转而劝慰杨戬。
　　“二哥，往后时间还长，我们慢慢查。海神星凶险异常，当慎之又慎，莫为此分心。”
　　杨戬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弹，平静点头，“嗯，你且下去。”
　　“那你什么时候走？”
　　“随时。”
　　“等悟空回来，我会告诉他你去往何处。”
　　“不必，玉帝秘旨，他无需知晓。”
　　姚公麟点点头，示意明白。见杨戬再无吩咐，告辞离开。
　　杨戬立于原地，目送他跨过门槛，消失在抄手游廊。他静立三息后，灵力流转，身形消失。一只幼蜂振翅飞出大殿，朝着姚公麟消失的方向追去。
　　细蜂远远瞄定姚公麟的背影，大殿外的禁制无形波动，层层展开，让它轻巧穿过走廊空地，无声落在姚公麟书房窗格上。
　　透过窗栏，书房空无一人。姚公麟推开门，走过隔断，路过书案，止步于书架前。他仰起头，左手抬高，又定在半空，片刻后长叹一声收回，转身坐于案前埋头公务。细蜂静静趴在栅格上，直至前殿有客姚公麟离开，才扇动翅膀飞进书房。
　　杨戬在书架前化为人形。他左手高抬后停于书架一寸外，虚空摸了两把，四指微蜷一指探出，轻松绕过姚公麟设下的禁制，将神识探进书架里。书架上不止有书卷公文，还有一面镜子，看不见的镜子。
　　杨戬维持着手指的姿势，神识扫向镜子，几副画面挟着暗紫光芒沿神识而上冲向灵台。杨戬的灵力自发而动，铺下无数层屏障，欲捕获异物。却在接触一刹那，柴光盘旋一圈后消失。
　　几幅图像映入杨戬神识，先是烈焰燃烧的花果山，布满天空的天兵天将与波涛汹涌的海水，而后是一座万里长的巨大云桥连通彼岸，最后是一对暗金瞳眸，空洞无波。敦实猴身佝偻倚坐在墙角，一双长臂拖于身侧，若隐若现流过暗光。
　　杨戬眸心紧缩，这猴，似曾相识，莫不是？
　　一瞬心念起伏，书架上禁制在杨戬灵压下发出脆响，寸寸而裂。身后有人闪进，姚公麟苦笑的声音响起，“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杨戬收敛自身威压，转身轻道，“何必瞒。”
　　姚公麟摇摇头，“这面镜子是山下一猎户送来的，说不是寻常之物，想换些灵果，治女儿的喘疾。兄弟们辨不出，交了上来，我破解禁制后便发现有异。”
　　杨戬冷笑，当然有异。他想找崩将军，崩将军的影像便这么巧出现在他面前，还生怕他不明白，特地从当年说起，殊为体贴。
　　当年悟空闹地府时，已从生死簿上删去花果山群猴之名，不归地府，不入轮回。此刻这只老猿是生是死，推无可推，唯有实地去查。
　　杨戬将那镜子纳入袖中，“不必操心，且守住梅山，待我归来。”
　　姚公麟苦笑更重，果然如此。他就是担心杨戬这个硬刚的直脾气，才选择隐瞒。待天地壁垒事了之后，让悟空陪着杨戬一起去找，两个人互相照应。
　　“二哥，这明显是个圈套，多加小心。”
　　“嗯。”杨戬淡淡应了声，化为金光掠出窗户，径自向南而去，“不必告诉悟空，待他回来，务必留下他。”
　　话音入耳，思及那只无法无天，无理搅三分的猴，姚公麟神经抽动，险些想撂挑子不干了。杨戬此去海神星，归期不定，那猴若知，不知要怎么胡搅蛮缠。想到这儿，唉哟，头好痛。
　　杨戬奔云桥而去之际，悟空正在水帘洞外跟蛟魔王拼酒。此次，他这位结拜二哥所来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借悟空之便搭上杨戬。连着两次，老巢被雷部从里到外翻了个透，蛟魔王颇觉有些吃不消，便想让悟空牵个线搭个桥。若能归于杨戬门下，万事无虞。
　　悟空打着哈哈，笑嘻嘻频频举杯，招呼蛟二哥喝酒。旁的，一句不敢多说。就为自个儿得唤这蛟魔一声二哥，杨戬心里像扎个根针，时时冒刺。自己要再把蛟魔送他面前，大概是不想活了。
　　眼前闪过三尖两刃刀的枪尖寒光，悟空猛地一哆嗦，大喝一声，“小的们，上酒，今日我与蛟二哥不醉不归。”
　　梅山那只通臂猿跟着悟空回了花果山，伙同几只马猴抬上大缸果酒，又送上数盘灵果山珍。他上前禀告，“大圣，天篷元帅来访，已至百里外。”
　　悟空大喜，“八戒竟有空来探我，快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八戒腆着硕大肚腹走近，略一打量，“唉哟喂，猴哥，你这日子过得可真逍遥。”
　　悟空一跃而起，拉住八戒手腕，“好八戒，你来得可正是时候。来来，我为你引见，这是我那结拜二哥，覆海大圣蛟魔王，今日来找我耍玩。”
　　昔日天篷元帅，掌天河八万水军，玉帝近身高官。入灵山又封净坛使者这样的美差，可见深受如来佛祖爱重。蛟魔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厮见。
　　相见毕，各安其坐，悟空因问起，“八戒，这时节怎有空来我这花果山耍子？”
　　八戒贪图享用花果山灵果灵酒，一手攥着玄梨，一手大口灌酒，百忙中含糊回答悟空，“师傅让我跑一趟，替他送样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