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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无坚不摧,将情藏得隐晦 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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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上首莲座处,唐僧还未离去,闻言竖掌合十,“阿弥陀佛,悟空,你去布金阁休息吧,文殊院换给我。”
布金阁又让悟空愣了一息,旋即哑然,“不用,师傅,就是个打坐的地儿,哪里都一样。”言罢笑嘻嘻辞别唐僧,跟着小沙弥慢慢飞去山下的文殊院。
文殊院与布金阁距离不远,不像布金阁夯土为台,金砖铺地,再在一整座黄金石台上建一座木头小庙,地方极为狭小,文殊院占地广阔。青砖所垒,厚墙筒瓦,彩画檐壁,单从面积论,一座文殊院胜过十座木制小庙,但两者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谁都知道,布金阁是如来最喜欢的别院,向来只赏于得意之人。许多年前,金蝉子是其中常客,取经后变成悟空。取经刚结束那些年,若遇法会,不必上请,布金阁只归悟空所驻。渐渐的,十次里四五次悟空得让出来,再渐渐的,布金阁中再不见猴尾摆动。百年后的现在,布金阁已变成唐僧临时驻所,刻下唐僧之名。
悟空倒不在意这种事,于他而言,布金阁也好,文殊院也好,都是打坐的地方,无有区别。他所膈应的是,前几次为他所备之所乃山脚清凉塔,非文殊院。偏偏赴会途中撞见丰河之灾,然后就被安排在了文殊院,何等凑巧。
悟空停在院门前,盯着牌匾上大大的文殊两字,冷冷而笑。小沙弥瑟缩地站在半步外,抖着嗓子问悟空,“斗,斗战胜佛爷爷,这,这边。”
悟空低头看了眼他瑟瑟发抖的双腿,摆摆手,“你自去吧,我自己进去。”不过灵山的又一场驯服,何必为难这些不知情者。
放走了小沙弥,悟空迈步走进文殊院。偌大的园林空荡荡的,灵山未安排人随侍。悟空懒得细究这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神识外放,寻到了大殿所在。径自进了大殿,挑了张蒲团坐下,五心向天,闭目养神。
他额上金箍紧束的感觉再次幻现,难以静心,不敢入定。外面很吵,罗汉金刚的大声寒暄,伽蓝比丘来回奔跑为菩萨取灵茶灵果,佛的随侍高声斥骂临时仆侍的声音,桩桩件件都在刺激他的神经,让额头的火一路烧到了灵台。
回回来灵山,回回如此,千篇一律。手段老套却很有用,从一开始的咬着牙忍,到中间万分厌烦,最后气笑了,听之任之。这些年他身的戾气是真的被消解许多,很多时候愤怒都懒得生,连杨戬都会抱着他的脑袋夸他明事理了。
悟空闭着眼,一下两下三下,心里算着时间。午夜前后,外面会变得安静。一天里只有那时他可以获得少许宁静,松快两分,缓缓绷了一天的神经。
灵山的夜不像梅山,它只能安静两个时辰。而梅山,一整夜都会很安静,尤其是梅山的雪夜,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和身边的杨戬。
五行山下的五百年里,他从杨戬嘴里听到过很多梅山,春天的梅山草木香,夏夜的圆月水涛声。但直到他带着满身血气闯进那片梅林,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梅山,是寂静大雪下的无声空旷。
那时候,他与唐僧的矛盾达到顶峰,唐僧不能再容忍他的野性难驯,他无法接受唐僧的怯懦与伪善。那时候,他还没带上金箍,他以为自己还有得选,于是,打死白骨精化的一家人,爆发激烈的争吵后,唐僧赶他走,他就走了。
驾云直奔东胜神洲的时候,他想过是不是先去找杨戬。但真论交情,杨戬与他,不过五百年里偶尔喝酒斗嘴的泛泛之交,水帘洞还未回就去梅山,过了线。于是方向一转,还是花果山。
入了花果山地界,按下云头,心不在焉的悟空低头一看,昔日青山绿水满目疮痍,萋萋芳草与参天巨木都没了,山上山下一片焦黑。悟空惊惧交加,循着空气里那一缕血腥气,纵身直取水帘洞。
水帘洞前,但见寒潭浑浊,草木尽枯,猴群踪迹皆无,惟有昔年聚胜起义的旗杆与宝座尚存。只是那宝座上,不知因何沾染了许多血迹,斑斑点点,黑漆漆的。
悟空目龇欲裂,跃身闯进水帘洞。刚进洞,大片的血腥气盘绕在洞府里,钻进悟空的鼻腔。他在半空定睛瞭望,七零八落,洞里四处躺着少少几个猴子猴孙,个个带伤。因见有人闯进,炸了群,或奔或躲,乱成一团。
七八只高壮大猴握着断刀锈斧,在一只老猴带领下围上来,却在见到悟空面容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大圣爷爷,大圣爷爷,是你回来了?”
老猴扔下断刀,扑上来抱住悟空的腿,“大圣爷,你怎么才回来啊?”
悟空细瞧半天,才认出这是马元帅,当初花果山四健将之首,如今苍老衰朽,哪还有半分暮年威风凛凛。他一把擒住马元帅手腕,咬着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元帅忍着腕骨巨痛,抹着眼泪哭诉,“当年爷爷你被擒拿上天,花果山就被那梅山六兄弟带人烧了,天兵天将烧了三天三夜,养了这些年,山上还是这么样。”
梅山二字入耳,悟空失手,握着马元帅的手腕松了。他的手腕轻颤,倒退两步,哑着嗓子质问,“杨戬烧的?”
马元帅跪着追上两步,抓紧悟空的裤腿,“是他们,我亲眼所见,梅山六兄弟率人烧的。”
悟空蓦然攥紧双拳,接着问,“你们还有多少在此?”
马元帅突然嚎叫出声,“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当年被天兵烧杀大半,流元帅与芭将军尽皆战死。我们好容易逃出性命,花果山又被烧了,活不成,别处去了一半。只剩下我们这些老的小的,捱得住苦头还住在山中。可这两年,又被那些打猎的盯上,打杀了一多半。”
马元帅流着泪,哀哀而绝,“爷爷,那些猎户日日来缠扰,你再不回来,这千余猴也保不住了。”
悟空双眼赤红,眼尾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喘着粗气恨声低语,“好好好,好个天庭,好个梅山,好个杨二郎。”扶起马元帅,“你且起来,告诉我,那些猎户在哪儿。”
悟空勉力抑制心底的暴虐,略施巧计灭了猎户,又堪堪收拾好水帘洞,堆土聚石,以为阵脚,草草堆个隐蔽的阵法遮住水帘洞,保他这千余条猴命。
三两下粗粗收拾好水帘洞,悟空告诫马元帅看好猴子猴孙。自己纵云去往东海,想借些甘霖仙水洗洗花果山,却在筋斗云起后径自折向西,直冲梅山。他快控制不住满心的怨愤与杀意,他要见杨戬,要问出个答案。
筋斗云落在梅山的时候,梅山正在下大雪。鹅毛大雪,下得无声无息,笼住整个梅山。悟空赤裸双脚踩在雪地里,咯吱的踩雪声伴着脚步回响在耳边,冰冷寒意自脚底起蹿升至颅顶,他眼底的血丝就这么褪了几分,快焚尽肉身与理智的怒火凭空弱了些许。
脚步停下,他运起火眼金睛瞅瞅真君殿,而后金箍棒收入耳,化为一只蝉,裹在金光里,掠过遍地梅林,掠过一池寒水,在昭惠殿前变回原形。他伸手搭上门扉,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鼻腔里经久不去的血腥味被房间里缭绕的冷梅寒香一冲,灵台清明,满腔怒恨愤怨就这么没了,只有长尾仍在微微发颤。
算了,种因得果,花果山之劫由他起,可归于他,也可归于天庭,与杨戬何干。说到底,杨戬只是听命行事。若无他反天在前,又何致招来天兵临山。若非他自大至愚蠢,又如何致群猴大难。
想到面目全非的花果山,想到凄凉惨淡的水帘洞,悟空的脸抽搐狰狞,刚松下一分的猴尾又绷得笔直。但,一事归一事,此事因在己,当自己承担这后果,如何能将过错归于杨戬。
悟空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房门,罢了,到此为止,欠猴群的命,他自己还,与杨戬无干。
静室里半点一圈烛火,杨戬未著银冠华服,一身素衣,梅花簪发,手握书卷跪坐于临窗矮桌前细读。窗外湖水寒彻,大雪飘扬,而室内,矮桌上一盏烛,一只炉,一把壶,两只杯,几卷书,矮桌前他眉目安然,恬静平和捧着书卷,恍若未觉悟空的到来,看都未看悟空一眼。
悟空静静注视杨戬许久,才合上门,闪身至短桌一侧,大喇喇坐下,直直盯着杨戬。一双猴眼在烛火反射下格外明亮,带着未彻底褪尽的委屈。
杨戬不理人,悟空不说话,两人无声对峙了半柱香,终是杨戬败下阵来。将书本扔到一旁,杨戬开口招待这不请自来的猴,“既然来了,喝杯茶,你身上有血气。”
悟空眯了眯眼,一把抄起炉上红泥小壶,不顾茶水滚烫,一口气闷进肚子里。砰地一声,小茶壶被扔回炉上,悟空抹去下巴上的水迹,挑眉看向杨戬。
“血气,那是那些猎户的。他们敢动我猴子猴孙,死有余辜。”
杨戬叹口气,取过一旁自己的茶盏,浅尝一口,“你这是取经取累了,到我这儿歇歇脚?”
悟空明亮的双眼黯淡些许,视线往下飘,脑袋也跟着低下去,“我已经回花果山了。那唐僧,写贬书逐赶我,”
他的脑袋猛地抬起,左手握拳指节脆响,“我护他一命,他却诬我滥杀无辜。宁,信外人,不信我!”
杨戬手持茶盏,盯住悟空的眼睛,“那和尚,肉眼凡胎,何必为此伤神。”他放下茶盏,茶盏触及桌面,砰咚一声闷响。
悟空的视线从桌上的茶盏飘到杨戬的脸上,头一扭,长尾离地上扬,“谁伤神了,只是觉得不值。”
杨戬又端起那盏茶,抿一口,出了片刻神,“当年,你也是这般委屈?”
原本就被强压下的委屈一瞬间翻上来,悟空哼笑,控制不住脱口,带着几分恶意,“你还好意思提,当年你。。。”
但偏过头与杨戬对视后,他一个激灵,吞下了后面的话,“算了,若真记恨,今日不会来。”话说出口后,他才恍然,自己是盼着来梅山的,哪怕杨戬烧了花果山,他还是盼着来梅山的。
长尾垂地,悟空在心底起誓,烧了的山他来洗,猴子猴孙他来保,战死的猴子他负责送入轮回,再保个来世。杨戬对花果山做的,他来弥补。
杨戬目光闪动,摩挲着茶杯沿,“你那猴子猴孙,地府除过名、、、”
悟空摆摆爪子,“此事不必再提,过去就过去了。”猴群地府除过名,魂无所归魄无所依,不归阴曹不入轮回,死后只能在世间徘徊。但没事,他会找到办法的。
“嗯。”杨戬轻轻颔首,止住话头,却又执起一旁书卷,再度翻阅起来,不过一息,哗啦一下就翻过一页。
悟空眼睛眯了眯,站起身,一把抽出他手中的书,“别看了,大老远赶来,显圣真君你就用书招待俺?”
“你这书阁里可藏着好东西!”
杨戬任手中书被抽走,任悟空一步跨到身边坐下,任悟空的右臂搭上肩头,双手顿在半空一瞬后放下,噙着几不可见的笑意问他,“那大圣想要什么招待?”
悟空歪嘴笑了笑,笃定地左手一张,召唤出一只玉壶,“酒。”
杨戬嘴角上扬,笑意变得明显,“你这鼻子。”
悟空仰头喝下一大口,仙桃佳酿,熟悉已极的口味。他侧过头,做了五百年回回喝酒都要做的事,递向杨戬,“喝一口?”
杨戬接过,就壶抵唇,闭目昂首,也如旧日一般喝下一口,放回原地。
分享一口酒后,两人一时间没有说话。灯花摇了摇,爆开一声噼啪,悟空另一只手搂上杨戬的前胸,脸颊贴上杨戬的侧脸,“那老和尚不要我,你收不收我?”
杨戬迎向他,扶上他的后背,“大圣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悟空松开杨戬,双手捧着杨戬两颊,低语而请,“可以吗?”
杨戬没回答,悟空慢慢试探着身体前倾,嘴唇触及杨戬额间,轻吻天眼。杨戬反射性地闭上眼,停驻于膝上的手攥紧外衫,揪成一团。
“二郎。”悟空很轻很轻地唤着杨戬,大手扶住杨戬后脑,吻上薄唇。
亲吻很快从温柔变得激烈,悟空单手一挥,满室烛光熄灭,黑暗里杨戬低低的哼声响起,持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