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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丰河的旱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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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的脸极为阴沉,攥着悟空的胳膊迫他转身,把着肩不让他动,食指抚上前额。指尖清光隐现,一点点沿着旧时金箍所在细细抚摸,穿过光滑的前额,绕向后脑。
什么都没有,指下只有温热的肌肤。
“你的金箍,,,”真的取下了?
杨戬天眼瞬间张到最大,汹涌的压力袭向悟空,定格在额头上。然而没有,除了触感茸茸的毛发,什么都没有。
悟空反手隔开杨戬的胳膊,顺势搂进怀里,细细地啄吻杨戬的耳下,“别怕,真的没了,别怕。”
杨戬任他亲了好几下,小臂折起攀向悟空的肩头,改了主意,“法会,别去了,我让人送封信去灵山。”
悟空轻笑,“杨二郎,你这主意变得够快啊。”
杨戬忿忿,收紧手臂,狠狠地咬他脖梗一口。松开嘴后,一个鲜红的牙印出现在悟空脖子上。
“嘶,别,轻点。”悟空连连求饶,哄着杨戬,“没事,一个小法会,咱不怕,乖乖等我回来。”
悟空稍稍推开杨戬,鼻尖相及,“老孙倒要看看谁敢打我主意。”
四目相对,杨戬恢复镇静,他环住悟空的手力道减弱,不再如之前两条钢索锁住悟空。一只手从后背移到左胸,贴上心脏。杨戬数着手下心脏的强劲起搏,低声要悟空承诺,“不准一个人。”
悟空笑着许诺,“放心,少不了你。”
可杨戬还是不放心,“别动。”他定住悟空,拉开衣领,并指在悟空前胸画下数条符纹,首尾相接后紫光浮动,随即没入悟空体内。
悟空纹丝不动任杨戬将自己定在原地,目光纵容地看着杨戬在自己身上刻下符箓,符箓没入体内,神魂与杨戬有了一丝连接。
“这是什么符?”
杨戬不答,收回定身诀,催悟空快走,“去吧。”
悟空拉过杨戬一口咬在鼻梁上,低低取笑,“现在倒催着快走了。”眼见真要来不及了,他不再作妖,一个跟头翻上筋斗云而去。
梅山跟灵山两三个跟斗即到,今日悟空照旧翻了两个跟头,停下后,却不是灵山。他踩着云停在半空极目远眺,远处一条深深的沟壑曲折而来,像是一条河干涸后留着下的水道。水道两岸与河底,深浅裂纹丛生,一眼望去,尽皆黄沙,无星点绿色。
河床干枯遗留水道本是常事,不足为奇,但奇的是,沿着这条河向上,缕缕黑气凭空而生,又凭空而灭。悟空眯起眼,扭过头运起火眼金睛看向下游,果不其然,沿河上下,缕缕黑气瞬生瞬灭。
悟空摄过一缕黑气,嗅了嗅,不若平常魔气似血液凝固后的腥臭。腥还是腥,没有臭味,反而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涩意。他头顶青筋跳动,这味道,总让他有种金箍还死死镶在头上的错觉。
“悟空。”远处一座莲花祥云飞来,唐僧双手合十踩着云飘到悟空面前。
悟空双手合十弯腰行礼,“师父。”
“悟空,何故停在此处?”
悟空左右环顾,“筋斗云翻到这儿,不知是何处?”
唐僧眼珠朝下方大地望去,稍许后神情了然。他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低头无声念了百遍往生经。经文诵出金色波纹荡开,所过之处,空气里隐约的紧绷消失,黑气不再产生。
悟空挑了挑眉,立在唐僧旁边,掐着自己的右手指节。杨戬教过他掐算,但他于此道不算个好学生,时不时出错。
唔,他摸着下巴苦思,怎么推算原委来着。在记忆里细细搜寻片刻,方才找到杨戬是怎么说的。不怪他不记得,杨戬教他这些的时候,他俩整整三个月没见面。杨戬柔韧的手指托着他右爪,凉凉的指尖依次点在自己的指节上,他浑身直哆嗦,哪还有心思听那些神神叨叨。
不过,书到用时方恨少。彼时觉得麻烦,现下倒嫌未及细听。悟空愁眉苦脸地拇指点点食指,再敲敲中指,是这么算的吧。捣鼓了大半天,将将在唐僧念完经前,悟空推出了事情的原委。
这条河叫丰河,丰河水神是一条蛇精。在灵山的地盘生活,就要服灵山的管,向灵山纳供。那蛇精倒还老实,勤勤恳恳收集香火供奉,年年朝贡。
此地为灵山外院,文殊辖地。文殊看在这蛇勤勉,倒也不甚为难它,实有袒护,四时雨水不缺,风调雨顺,丰河两岸五谷丰登。然而百余年前,那蛇不见了。
先时文殊尚不在意,可百年来,那蛇无影无踪,丰河供奉日渐稀少。这下文殊绷不住了,请下灵山法旨,丰河十年大旱,惩罚河神背离灵山。
呵呵,悟空连连冷笑。不过是灵山辖下一只妖精,未登佛籍,未入灵山,姓甚名谁灵山有谁在乎。只因背离灵山管束,便让文殊如此震怒,千里赤地。
好啊,真是好一个,大智大慧文殊菩萨。
“阿弥陀佛,”唐僧已念完经,“悟空,灵山所为自有道理,莫要多事。”
悟空放下掐算的手掌,睨一眼唐僧,懒洋洋地笑,“遵、命,师傅。”语气吊儿啷当,十分不正经。随即不再看唐僧,眼睛下撩,望向丰河两岸,沿线百里方圆人烟绝迹。田地里道道裂痕遍布,极狭极深,如黑丝珠网嵌在黄土中,从高空望去,很美,美得致命。
唐僧顺着悟空的视线也朝下望去。他轻轻摇摇头,端坐莲花祥云上,继续诵持往生经。祥云在法力催动下往下游而去,所过之处,黑雾渐次消失。
悟空驾着另一朵云,按着取经路上惯例,抱臂站在唐僧左后,警戒四周,静候唐僧超脱亡魂。
因着路上的些许耽搁,师徒俩差点误了吉时。灵山大殿里,众佛各归各位,惟最后两个莲座空着,极是显眼。如来高坐上首,微笑着与左右说话,每每眼风扫过,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一瞬,而后移开视线,继续撑着笑容与众佛说笑。
两道金光冲进来,悟空拉着唐僧匆匆停在大殿进门处,胡乱作个揖全礼,也不管上首如来脸色如何,冲到自己莲座上坐好,摆出一本正经的认真脸。
唐僧被悟空丢到他自己的莲座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赔罪不行,当作没事发生更不行,满脸通红。
弥勒佛腆着硕大的肚皮,笑呵呵地开口,替唐僧解围,“来得正巧,佛祖正要讲经,快快坐好。”
如来眼角撇一眼弯腰站着的唐僧,还有他身后坦然端坐的悟空,懒得计较,摆摆手,“行了,坐好。”转头吩咐阿难伽叶,“开始吧。”
阿难伽叶合十行礼,“谨遵法旨。”
如来突又叫住二人,“今次先讲般若心经。”
阿难伽叶对望一眼后深深低下头,“遵佛祖法旨。”
法会开始,如来开金口,亲讲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世间万象,皆为色相。山川草木、骨肉皮囊、富贵荣华、悲欢得失,尽是因缘和合而生,缘起则现,缘灭则散,无有恒久不变之性,是名为空。”
如来抬手示法,指尖流光映出世间百态:庙堂端坐的高官一朝头颅落地,堆满屋宇的金银转瞬消失,最后定格在痴缠半生的爱侣突然反目,互相屠戮。
“众生执色为实,困于皮囊外物,被贪嗔痴念束缚,故而沉沦轮回、心生烦恼。殊不知色即是空,一切有形色相,本无固定自性,终归虚无。”
诸佛菩萨互相使了个眼色,柔顺附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悟空微微垂首,视线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心里腻味极了。什么空色,色空,如来分明别有所指。打的什么主意,谅他听不出来,无非是嫌二哥的存在碍眼。
可恶!
他懒得看如来口中天花乱坠,斜撑着脑袋装作沉浸,实则神思早已半出窍,跑到了九霄云外。
想想在家的二郎,当下不知在不在担心他,心里一阵阵甜蜜,又一阵阵自责。瞒了百来年,怎么就今次出门前露了痕迹,让二郎抓了个正着。以那人性子,又不知要怎样胡思乱想,再千方百计地折腾,不查个彻底不放心。
悟空换着手撑住下巴,继续想心事,丰河那边,着实太过,得想个办法。他的目光从如来身上溜到观音驾下,一件事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给孤园里,杨戬曾跟他八卦过天庭灵山的秘闻,其中有桩隐秘即是关于观音的。
那次二郎又变了个女子,短衣裹身,纱丽飘曳,天眼化作眉心一点朱痣。朦胧月光洗去周身冷意,留下通身贵气,又有半透薄纱遮面,暗夜之下比那些妖精还要迷惑人心。
悟空扣住自己的下巴的五指收紧,强行把心思拉回到观音菩萨身上。二郎枕着他的肩膀,在他耳朵怎么说来着,观音菩萨是哪位大佬化身?唔,时间过久,记不清了。
悟空抬起眼皮,正正撞入燃灯古佛的眼中。燃灯微笑,竖在胸前的右掌晃了晃,示意他好好听。
悟空放下手臂,摆出五心朝天,双手合于胸前。他想起来观音是谁的化身了,洪荒七圣,准提的三尸之一。此事三界甚秘,几无人知晓。文殊所为,虽行事合规,究其根本,于我佛有害,想必也能打动这位,愿意帮个小忙。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
煌煌宏音激荡在灵山大殿中,如来威严慈悲,宣讲精深佛法。音波在梁柱间,在莲座间盘旋,沿着众人的耳脉钻进身体里。上溯灵台,下追心脉,震荡不休。
悟空嘴唇抽搐了一下,他想笑,刚掀起一点嘴角,马上被强行压下。
如果皆是虚妄,那又何必让布金旧事在世间流颂,如来又为何亲恳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卖得贱了。着相之举,扬破相之法,佛的尊贵,终究还是要看踩在脚下的是金还是泥。如此之佛,何必悟,何必取,何必颂。
悟空耳膜鼓荡,额间隐隐觉得束缚,似一线烈火烧灼,一如百年前。他微微垂下头颅,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一笔一划摹出杨戬昔年的样子。
他想念月光下二郎冷白的肌肤,想念薄纱之上那点漆的盈盈双眸。
想念那冷漠平静的脸,回回变成女子都会变得灵动鲜活,会低泣着诉说自己是好人家的女子,与家人走散了云云,像抛下某种面具,只为大大愚弄唐僧一番。
更想念她偎在怀里嘲弄地打趣,“你每次来,都要动手动脚。”而他,自然要取笑回去,“你每次来,总要演一番苦情戏。”话未说完,二郎立时就弯起了嘴唇,黑亮的双眸得意非凡。
还有二郎细细的长指揪扯他胸口长毛,一圈一圈绕,“成佛后,你的道场选花果山。”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碰他的肌肤,“放心,灵山,不会反对。”
他捉住二郎的手指衔进嘴里,许诺,“好,就算如来老儿不同意,我照样回花果山。”
那个时候,他们依然还有奢望,认定取经是只是一桩与灵山的平等交易,认定取完经就可以做到完全切割。可惜,灵山不这么想,天庭也不这么想,困住他的金箍更不这么想。
百年来,几番入梦,梦后额角都如火灼。当年自己被耍了个彻底,那道箍从未被取下,它还在。
但它,不会一直在。穷尽毕生,他一定会摆脱这道箍,不论代价如何。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不知不觉,如来的声音停下,众僧的声音渐高,齐声高念心经,惊醒悟空。他倏地睁开眼,张嘴跟着胡乱诵一遍后,如来退了经坛,今日讲经结束。
大殿里熙攘声骤起,一直跪在门外听讲的众伽蓝涌进来,七手八脚地领各位佛祖菩萨前去备好的休息之所。如来开坛宣法三日,今才一日,还有两日要参加,期间任何人等不得离山。
一个冒冒失失小沙弥咚咚咚跑过来,在悟空莲座下没刹住脚,眼见要撞上去。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后领,举到眼前,问他何事。
小和尚挂在悟空掌下,刚要开口,又慌忙树起两掌合十,“斗战胜佛爷爷,我领你去文殊院休息。”
悟空一顿,把小和尚轻轻放下,问他,“谁安排的地方?”他在笑,可眼神分明没笑。
“啊,”小家伙愣住了,呆呆地回答,“师,师傅说,让,让我领你过去。”